【時光重逢】 扭曲榛枝的啟示

文/歐銀釧 |2020.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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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的榛枝。圖╱符傳孝
符傳孝為他的詩作〈生命〉的配圖。圖╱符傳孝
符傳孝的攝影作品〈窗景〉。圖╱符傳孝

文/歐銀釧

二○一九新型冠狀病毒疾病(COVID-19,新冠肺炎)肆虐全球。在紐約行醫的紐約大學神經內科教授符傳孝於今年四月因為被病人感染,確診新冠肺炎,朋友們都很擔心。

五月,他傳來新訊息:第四次的測試(三十七天後)是陰性,五月四日捐了血清。「這段時間在家做遠程醫療。明天第一天到門診面對面看病。當然要戴上口罩防範。」

認識符傳孝醫師是在二○一二年春天。汶萊留台同學會諮詢委員丘啟楓轉來他的詩作〈扭曲榛枝的啟示〉 (Contorta的啟示),那是符傳孝發表在《當代醫學》雜誌的作品。

別以為我院子裡的草 特別油綠

我總得到我想要的

當生活是艱難低調的時候

我總盯著Contorta

非常扭曲的曲線

安慰自己

「這就是生活,它扭曲盤轉」

最終還是向上的

我一直不敢去肯定 它的真實性

很多次 相信這是真的

至少讓我能堅持下去

黑暗隧道的盡頭 總是亮的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他特別在詩後附註:Corylus A Contorta是少見的榛子堅果(Hazel Nut)樹的變種。樹枝極端扭曲,可做拐杖。

我讀後非常感動。透過丘啟楓和他連絡,希望把這首詩拿來當教材,教感化院「少年天人菊寫作班」的學員。那次授課,全班熱烈討論這首詩,學員以鉛筆在紙上抒發感想。下課後,我收到三十多篇讀後心得。

十二歲的阿柏(化名)寫道:「我最喜歡這句『這就是生活/它扭曲盤轉/最終還是向上的』。在我國小三年級升四年級的暑假,我交了兩個朋友,那一天我開始學會抽菸,然後開始蹺課蹺家。我從一棵直直的樹變成歪七扭八的樹了。讀了這首詩,我的眼睛一直看著那三句,尤其是那句:『最終還是向上的』。我想,我也要向上。」

阿升(十七歲)寫道;「今天是二○一二年三月十四日,我讀到這首詩,『黑暗隧道的盡頭/總是亮的』,很特別的詩句。我遇到了黑暗,別人的十七歲,可以享受和家人在一起的幸福。我的十七歲被囚禁了。雖然很痛苦。但是今天讀到這首詩,給了我信心,轉變了想法,相信自己可以走出這條黑暗的隧道。」

阿晟(十二歲)寫道:「下著雨的午後,我背誦著〈Contorta的啟示〉,這是符傳孝先生的詩。我把它抄在筆記上,背誦在心底,我要把它帶回家,和家人分享,告訴他們,這首詩給了我生活的力量。」

阿平(十五歲)犯了很大的錯,心裡有個結。他寫道:「這首詩打開了我心裡的一扇窗,給了我很大的鼓勵。符醫師是一位偉大的醫師,他讓我領悟了。」

我把學生對這首詩的回應轉告符醫師。他從紐約寄來明信片,謝謝少年們的評論和分享。我們全班傳閱這張明信片。遠方的紐約、遠方的詩人、遠方的醫師,在少年心中成為奇妙的意象。

大家對他很好奇,問他為什麼學醫。我代為查詢,原來他十六歲在汶萊首都中華中學高中畢業時,父母和老師都建議他選醫科,長輩經過二次世界大戰的苦難,知道醫生受尊敬,生活又穩定,最重要是可以救人。他說年少的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以為做醫師可以多了解人們,又可以幫助別人,就去叩醫學院的大門,結果,非常幸運的成功申請到台灣大學。

學生們常問,符醫師還有新作?一段時間之後,我們讀到他遠從紐約寄來〈漂流記〉,那是記述一隻小土撥鼠漂流的詩。

符醫師透過電郵來信,他很喜歡這首〈漂流記〉,最喜歡像奇跡般的「一片巨網從天而降」把牠救起。「我以為每個人,不同時候都會有不同的網把我們從不同的困境救出來。這些網,可大可小。有時是父母,朋友,或者是老師的教導、鼓勵。有時很巧,像我這片網,適時的給土撥鼠一臂之力。網有時只是一句話、一個手勢。施(安全)網的人也許無心,受益的,也不一定知道……」

學生們迷上他的詩,他們抄寫土撥鼠的漂流冒險,也在課堂上抒發自己的街頭故事。

符傳孝,一九四八年生,祖籍廣東樂會縣(今海南省瓊海市),汶萊僑生,一九七二年台大醫科畢業,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到美國行醫。起初在康州聖文森醫院做三年住院醫師,後來到紐約大學朗格尼醫療中心又做三年內科醫生後,考取醫師執照。任紐約大學神經內科教授,以及唐人街碧文醫院神經科主任,並且致力腦瘤、帕金森病以及中風病的研究。

他在行醫與學術工作之外,也喜歡寫作、攝影,熱愛翻譯,譯有《未曾許諾的玫瑰園》。曾和賴其萬醫師合譯《夢的解析》,和楊泰瑛醫師合譯《生之掙扎》。並和劉季高等醫師合創紐約中美醫師協會(CAIPA)。

符醫師多次來台訪友。我曾隨他去雲林拜訪一位藝術家,聆聽他賞析藝術與生活,見解獨特。有一年他應邀回台北,為醫界演講。大清早,我到北投和信醫院聽他演講,許多年輕醫師特別趕在上午七點,提早在上班前來聽講,反應熱烈。之後我們搭捷運回台北,沿途,他看山看水,言語中滿是對台灣的情感,時光好像回到他青春時期負笈台北。

前些年,他得知「天人菊寫作班」學生曾將文章出書,版稅捐給台中家扶中心,於是,他將自己在報紙上為醫學專欄寫作的稿費,讓我代捐給家扶。這兩年,我和朋友們為緬甸大其力觀音寺的沙彌尼開辦中文短期進修班,並且出版兩本圖文書,他也將稿費捐出,贊助出版。

沙彌尼讀他的〈生命〉一詩,沉浸其中。有小師父特別記下這幾句;「生命的意義/不全是自己可以成就些什麼/有時候是能給些什麼/無論多大多小 」。

學生們關注他的詩。每年大家都會讀〈扭曲榛枝的啟示〉,並期盼他的新作。紐約成了學員想念的方位。即使離開感化院,有些學員依然來信詢問符醫師是否有新作?

今年四月,他確診新冠肺炎,大家都緊張起來,日日為他祈福。直到他傳來痊癒的訊息,我們才鬆了一口氣。

夏日,重讀他在八年前寫的詩,學員看著窗外,朗讀他的詩句:「這就是生活,它扭曲盤轉」,最終還是向上的。少年說,符醫師是地球上最特別的榛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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