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第13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佛教散文—首獎】第五個季節(上)

得獎者/鄭委晉 |2023.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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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獎者/鄭委晉

1

揉合海之靛藍與石之皚白的愛琴海東岸,這座臨海的大城除了綿延的歷史情長,更擁有得天獨厚的空氣陽光水。她都麗的沙灘像絲帶,環繫灣岬,灣岬另一端即是無盡的絕壁,嶙峋迴旋處卻有四十多米高的瀑布傾瀉。

迥異亞熱帶設色與質感的陽光讓我決定辭去穩定工作,負笈此地修習繪畫。

指導教授看過我的作品集後給予高度肯定,唯獨一點,他好奇我為何不太畫自己家人,就算有,也只有父母比較鮮明,畫裡頭似乎有許多「不完整」的角色:吹口琴的貓、魚屍與菸頭遍地的漁港、扭曲隆起的白色沙灘、拉提琴與搖沙鈴的澎澎丁滿(卡通獅子王的角色,分別為野豬與狐獴)、枯色的松柏……等,還有一個長髮,倚靠母親腳邊的女孩。她全身除了粉紅色的雙手手腕,其他都是暗色系,畫的邊緣有個藍色或綠色的迷你小男孩,他只有女孩的四分之一大,通常側臉,或把頭放在屈膝而坐的大腿間。

見我怔忡,教授便不深究,只說每個創作者都有自己偏好。他又問別的問題,問我為何酥綠盎然的地方,會出現枯色的松柏?我佩服他的觀察力,看向窗外,古蹟校園的庭院滿園鄂圖曼式花樹,便知他何來此問。我只回答到枯色松柏有自己的象徵,尚欲補充,他卻連聲稱是,並示意我不用再說。

他說,只要知道作品裡每個角色都有我的寄寓就毋需再問,他怕的是為了畫而畫,整張畫布充斥不知所云的品項。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質疑。高中參加全國美展得獎,評審盛讚我畫功精細。

「唯人物比例失衡,且四季難辨,動植物缺乏有意義的指涉。」

所以我屈居第二,我訝異,原來即使藝術,人仍逃不過比例尺的架量,世間萬物也得永如苦厄的薛西佛斯,無怨無尤分攤著四時。

小時候最愛的季節是夏天,從芒種到處暑,我與哥哥在沙灘堆砌城堡,城堡內住著我飾演的公主,哥哥則是攻擊城堡的惡龍;或用礁石與漂流木權充熱帶雨林,他扮澎澎,鼓撐胸膛四處巡弋,而我是丁滿,學狐獴八方張望。爸媽覺得奇怪,為何空有反派巨龍,卻不見正派的英雄。

我想都沒想:「因為哥哥總是發出奇怪的吼叫,哪有王子這樣的!」

而澎澎,這隻有著碩大胸膛的野豬身手矯健,總是跳顛跳顛地移動,更與哥哥誇大、讓人難以理解的肢體動作相符。

我站在羊毛地毯的高席眺望瀑布,想像此刻台灣海邊的燠熱,畫布上有龍正盤據城堡,相擁的爸媽在城堡旁,我與哥哥一人蹲在沙灘的南北,哥哥小到快看不見,四人共同點都是臉部模糊如打磨前的原石。

哥哥實際住的地方比畫裡更遠,那是家位在山上,擁有四百多名院生的照護機構。四季比平地分明,數年前還曾下雪,那時身穿負重衣的哥哥,用雪捏出好幾排小精靈遊戲裡的光豆,邊發出惡龍的吼叫邊將它們通通吃掉。

2

愛琴海東岸也會下雪,但人們看到雪相當淡定,只有街上走路時得更小心。據說斑馬線小綠人是台灣的發明,我看到時想起台灣混亂的交通,以及小時候,爸媽牽起我們,叮囑必要緊盯那盡責綠人的語氣。

我慢慢長大,逐步獨立於他們潮溼的手,但哥哥仍得被他們牽緊,仍被呵護,他看小綠人的眼神仍如多年前的夏日,驚懼又帶點興奮的焦慮。我常想,那些LED發光體對他一定有著特殊吸引力,他會像蛾,時時以目標物為依歸,當他開始頻繁地機械式繞屋疾走,他誇張甩動的雙臂和兩腿與小綠人竟別無二致。

離開小綠人沒幾步就是我賃居的公寓,不想作畫與書法之時,我會拿出電動遊樂器專挑幾款古老的遊戲玩,像超級瑪麗和小精靈。

不太在意破關與否,我特別陶醉遊戲裡的特定序盤:比如吃到蘑菇和櫻桃時,瑪利歐與小精靈應聲放大數倍的快感,我和哥哥會以誰吃到最多顆蘑菇,誰吃到最多串櫻桃和光豆為勝敗條件。但一個人玩,有意義的只剩過關與積分,遊戲的網路排名又僅看完成任務取得的徽章,致令無以自遣的我開機時間愈來愈短,開啟虛擬的遊戲只為一解鄉愁之癮,我每次得到的似乎是更大的,更壟斷性的沉悶。

凡事的意義都取決於和誰做,或為何而做——等待被吃,明滅閃爍的櫻桃、蘑菇、光豆,存在的意義在於被吞噬,否則超過時限,它們將即刻消失。

爸打來,說機構老師傳來好消息,哥哥近來對更多食物有興趣。

正吃著番茄燉羊肉,看窗外雪景的我感到振奮。吃雪光豆的他,彼時病況嚴重,他像活的自閉症教科書,不斷出現書裡羅列的症狀——他開始發出長而尖的叫聲、咆哮或叫喊,起初以為他在學貓叫,學夜鷹叫,或自創惡龍叫聲,我覺得興味,也應和他的嘶喊。我下意識認為這也是種可行的溝通模式,加上他愈來愈寡言,更不太搭理我的問話。

「嗚——嗚嗚吼——」

是嘿,你好!

「吼——吼嗚——」

是一起玩嗎?

「吼——吼——」

是好。

若低沉的「吼——」,便是拒絕。

「吼嗚!吼嗚!吼嗚!」

連續急促三聲,代表事態緊急,需馬上支援。

打電動時他逐漸不握搖桿,只看著我操控角色,並在旁發出咿呀嗚吼。

他產生對於櫻桃、蘑菇、光豆的異樣執著,當這些東西出現,他會興奮到無以名狀,情緒的巨浪在我成功吃到後,角色巨大化時達到高潮。巨大角色的威能持續,神擋殺神,遇佛殺佛,每吃到一隻披風鬼或踩死一隻壞蘑菇,他都會發出狼嚎般的大叫,尤其是巨大超級瑪利四處撞磚破牆的災難性畫面能帶給哥哥最大的快意,他邊手舞足蹈,邊如印第安人仰天咆哮,幾乎要將屋頂掀開。

後來爸媽嚴肅告訴我不可以跟他一樣鬼吼鬼叫,媽媽說我得跟哥哥「說話」,不然我也會變得忘記如何去說。

童稚的我不明就裡,但小孩其實也懂得溝通,彼此意念的有效流動就是溝通,言語既然無效,我仍採用哥哥能接受的叫喊。一次被爸媽撞見,爸爸怒斥,衝來便是一個耳刮子,媽媽則抓著哥哥,不斷請求他要使用「人話」,是的,我清楚記得她用「人話」這個詞,我還依稀記得她念誦了一連串平板的呢喃,後來懂事才了解,媽媽那時念誦的是經文。

我摀著熱燙的臉,不顧眼淚氾濫,甩開爸爸的手,告訴媽媽,哥哥聽不懂我們講的話,但他能懂也能運用叫喊。

媽媽那時的眼神我永遠都無法忘記,彷彿大夢初醒,彷彿得知這世上最殘酷的真相,她眼睛的湖面即將潰決,她邊大叫「我不信」邊顫抖地捂著耳朵,爸爸則衝去擁抱她,我和哥哥見機分頭跑開,分別盤據客廳的兩端。我冷靜下來,看到哥哥的眼神,悚然,即使隔了一段距離,我仍可確定他的眼神與爸媽闖入之前的有極大的差異,像是缺少了最核心的力量,我很想釐清他出了什麼事,便對他「說」:

「嗚——嗚嗚吼——」

「……」

「吼——吼嗚~」

「……」

「吼——吼——」

「……」

「吼嗚——吼嗚——吼嗚!」

「……」

我感到無比絕望,前幾分鐘還溝通無礙的哥哥,現在卻對我們共同的語言毫無反應。

爸爸聽到我一股腦的叫喊,也吼著要打死這頑劣的壞小孩,但在他揮出的巴掌到達我臉頰之前,我撕心裂肺的哭泣,哭得淒厲,完全不像是單純害怕被處罰,而是夾雜怒、悲、無奈的哭,是一個六歲孩童不該有的哭,震懾住他。

爸媽都驚詫。爸爸原本殺意的手轉而抱住我,媽媽則稍稍回神,顯得極為難過,而哥哥突然「嗷」地大吼一聲後坐在地上,將頭埋進雙手環抱的兩腿之間,冷冷地盯著洗石子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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