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重逢】 從一顆種子開始

文/歐銀釧 |2023.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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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葉鐵線蕨葉如荷、莖似鐵絲。圖/歐銀釧
崖薑蕨。圖/歐銀釧
海棠王秋海棠是馬來西亞特有種。圖/歐銀釧
墨西哥鞋蘭有著拖鞋袋狀花瓣。圖/歐銀釧

文/歐銀釧

已經是十月了,我還沉浸在七月的一場遇見。

那是夏日的傍晚,天氣炎熱,經過象山公園,麵包樹落下一片葉子,好像是借扇子給我,拾起葉子搧風,果真涼快些許。不久,阿暖傳來數張植物照片,都是陌生的,仔細辨識時,圖中似乎吹來微風,清涼不少。

「何處拍得?」我回訊問阿暖。 「世貿展覽館的某一處。」可惜已打烊,否則真想飛奔前去。有些圖片附有植物的名字:梅山口鐵線蕨、墨西哥鞋蘭、海棠王秋海棠,有些沒有說明。不敢驚動在上晚班的阿暖,轉而請教植物專家大雄,他立即告訴我:台灣擬囊唇蘭、對葉鐵線蕨、荷葉鐵線蕨、水鴨腳秋海棠……。

每種植物都開展出一條小路,引領我前行。墨西哥鞋蘭的袋狀花瓣有如拖鞋;海棠王秋海棠是馬來西亞特有種,葉色瑰麗;梅山口鐵線蕨的羽狀複葉,彷彿是天地的耳朵,傾聽世間;荷葉鐵線蕨像是迷宮……。整個晚上找資料,閱讀這些從未見到的植物。

次日一早,前往在世貿展覽館舉行的「亞太永續博覽會」,繞了一大圈,在一個攤位找到它們,好像聽見蟲鳴鳥叫,樹林就在眼前,還看見崖薑蕨、山蘇花、觀音座蓮、岩生秋海棠……。工作人員告訴我:「這些植物來自位於屏東的辜嚴倬雲植物保種中心,那兒是熱帶植物及亞熱帶植物的庇護基地,致力永續地球的生物多樣性,透過異地保存植物種原的作法,至今已保有(含瀕危)三萬四千二百六十種熱帶物種,乘載著希望。」

「地球氣候與生態環境巨幅變遷,科學家估計,到二○五○年,全球四分之一植物物種將走向滅絕。土地開發、環境汙染、人為摘採、動物啃食、天災或氣候變遷等因素,都是這些植物在原棲地的族群愈來愈稀少、甚至消失的原因。」

和每一株植物相望,彷彿置身森林,我的心往深山、石縫、草叢、岩石邊行去,難忘的初相見。返回住處,繼續上網翻查,追尋植物的身世。

展覽第三天,又去探看崖薑蕨,流連在美麗的羽葉下,接著和阿暖參加由「人間福報」舉辦的「佛光山綠色影響力論壇」。四百多人出席,大家靜心聽講。

佛光山文化院院長依空法師開示,鳥窠禪師與唐朝詩人白居易談話時,曾道破佛法宗要為「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正呼應星雲大師所言「環保與心保」理念。依空法師分享,有一次颱風,佛光山倒了幾棵樹,大師認為災情慘重,因為種一棵樹要種十年,「種樹,要給現代人做榜樣,給後世人去乘涼」。

論壇結束後,阿暖即回去工作,她在路上傳來會場的一張圖──星雲大師「從一棵樹開始」。那是佛光山都監院頭單書記慧屏法師的開示,星雲大師「從一棵樹開始」到「一個地球的永續」,希望徹底落實「眾生平等」的精神。

世界在植物裡,我在其中。想想這些植物要回屏東了,心中不捨,留到會場打烊的最後一分鐘。

阿暖很忙,好一段時間不見人影,直到八月的一個上午,我們約在無患子樹下見面。阿暖說:「之前,曾在這棵樹下遇見兩隻藍鵲。」五年多前,曾收到阿暖拍藍鵲散步,沒想到就是在這幾棵樹下。

大家在這城市裡各忙各的,每次見面時間都很短。八月十日上午,趕在上班前,阿暖帶來兩個大花紫薇的種子,掉落的枯枝和蒴果成熟時迸裂成六縱裂的花朵,有著孤寂之美。「記得大花紫薇?」她問。當然記得,疫情前我們曾一起欣賞盛開的大花紫薇。時間飛逝,一晃竟是三年多。

天氣很熱,微風拂過,阿暖蹲下撿拾落在地上的種子。這幾棵無患子樹是她的好友,一年四季,她常常傳來它們的模樣,春日冒出鮮綠的嫩芽,接著長新葉;夏天則是綠意盎然的濃蔭;秋冬之際變成黃綠夾雜,有時像是橘黃色;冬日落葉遍布樹下,一地橙褐色;嚴冬葉子落盡,光禿禿的,僅剩枝幹,依然指向天空,訴說心曲。

以前都專心看無患子樹,那天風大,才注意到眼前另有翠綠的葉子迎風招展,美麗極了。

「這是什麼樹?」

「羅漢松,它的果實像打坐的小沙彌。」阿暖翻找翠綠挺拔的葉子說:「等九月才會看到成熟的種子。」

陽光爛燦,往前行,又見一排植物,枝葉垂曳,隨風輕擺。「它是錫蘭葉下珠。」阿暖說:「葉面下有細長花柄的小花。」我彎身細看,果然見到枝椏間許多紅色小花垂掛,美不勝收。

自從認識阿暖,隨著她尋訪植物,感受四季枯榮,體會靜謐之美。

每天的生活是從植物開始的,清早起床就把陽台的藍星花放在大盆子裡,讓它吸收水分,也陸續為其他植物澆水。傍晚,去象山公園散步,探看每一朵花每一棵樹,則是最歡喜的時光。

今年夏天,陽台閒置的花盆裡,忽然有一棵植物萌芽,有點神祕,不知道是什麼?它長得很快,葉子漸漸伸展開來。「我沒有播種,為什麼長出一棵陌生的樹?」拍照詢問,得知它的名字是「春不老」,可能是小鳥啄食之後,帶到陽台。我的房間緊鄰陽台,常常聽見鳥兒的聲音,有時是牠們嘰嘰喳喳在說話,有時又是某隻鳥兒鳴唱。

阿暖少語、忙碌,陸續送我一些種子:射干、烏臼、楓香、桃花心木、松果、印度紫檀……,那是她在行腳中的撿拾,每一顆都在我心中落下,在我心中發芽。

二○○一年九月十六日星雲大師在《人間福報》的文章寫道:「不要小看『一顆種子』,植物所以繁衍,生生不息,就是靠一顆種子。……我們種植,從一顆種子開始;我們布施,從一塊錢開始;我們說話,從一句善語開始;我們做事,從一件善事開始……。」

我想,這是阿暖想和我分享的話語。

植物串連我們的心。今晚,重看七月阿暖傳來的照片,我在花葉間,展開一段迴轉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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