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斗量

文/映月 |2022.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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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映月

那十坪不到的公營住宅,孕育了我的種種熱愛,讓我在成長中樂趣不斷。也確信它激發的專注力、觀察力、想像力和創造力,助我靈活應付長大後遇到的種種挑戰。那斗室,與它所帶來的生命力,不可斗量。



輕夏被一甩,披在身,是戲服;蓮花手、牽衣袖、慢台步,是身段功架,也避免被戲服絆倒。「半遮臉兒弄絳紗、暗飛桃紅泛赤霞」、「一葉輕舟去、人隔萬重山」……那花旦和小生唱腔,我一人包辦。舞台,則是爸媽的高大鐵床,我雖年屆十五,還需借助小凳,進出舞台。高,應是床底需身兼要職──巨型收納空間。

演出檔期,是家裡無人的時候。正因為從無觀眾,我方能盡興!

曾往戲院三看粵劇經典《帝女花》。第一次純享受,第二次牢記旋律(精采部分),第三次速寫歌詞。

那痴痴歲月,每憶及,會忍不住笑!

走出劇院(木屏風圍起的主臥室),是客廳。客廳左邊有一排窗……與我的「觀雨軒」。雨,不管是傾盆式、插秧式或捲簾式,都讓兒時的我看得出神;到了高中,雨,又是我醉心描寫的題材之一。

靠在客廳主牆壁,是小說看得緊張時,連腳丫子都踩上去的沙發。

《女黑俠木蘭花》乃科幻、鬥智、奇情小說,共五十多集,在租書店,喜獲四十餘。木蘭花的完美、堂妹穆秀珍的率真,皆惹人愛。但我最著迷的是出人意表的劇情。

有一回,遇上科技怪客,木蘭花隻身入虎穴,其中要闖的一關是:置身於密封的狹小空間,接著小空間瘋狂地旋轉、搖晃。當木蘭花毫髮無損、泰然自若地步出那模擬太空囊的搖箱時,敵人驚嘆:體能媲美太空人!

另一回,與連環殺手周旋多次,均讓聰明絕頂的殺手逃脫。及至木蘭花解開謎語,推敲出殺手將會現身的地點,布下天羅地網後,電梯門一開,迎來的卻是一龍鍾老婦,就在千鈞一髮間,瞥見一雙青壯、無半點暴筋或皺摺的手……

又一回,穆秀珍最終覓得寶藏,卻料不到先祖處心積慮要留傳後人的竟是鈔票──由於尋寶需時,已變廢紙。

客廳中央,擺了張四方桌。爸媽寫信、媽包餛飩、一家吃飯、姊妹們做功課、家境穩定後家人閒時打的麻將(把設有凹槽放籌碼的厚實木塊,往四方桌上一擱),皆全賴這萬用桌。

四方桌,也是我的故事場地。

麻將牌──或全綠、或綠白相間、或混搭,疊砌後,是家具。花、鳥牌子,就當作家具的圖案。春節過後,請媽留下瑞士糖的長形鐵禮盒,那背面,正好權充髹上霧金色的牆壁。一對白板,就扮演窗框,墊在綠牌子構築的矮牆上。

故事的主人翁,最初只有「小明」──名字我親取,頭頂一撮小卷髮、高不過十公分的輭塑膠小娃;後來就加入紙板公仔。

每逢發燒,名喚「鐵梅」的西醫,例必祭出退燒針,有幾次我不依,大膽向爸開出條件。之後,我終於擁有一套小鐵鍋和三個紙板公仔。

薄紙卡上的女孩,身高約二十公分,除了臉蛋印上我的偶像影星,還有幾件替換的美衣裳。後來想到:何不自己動手畫?先是模仿,無論對象是電視裡的時髦女角,抑或是漫畫中的新潮小姐;後來則是天馬行空、隨興創作。又學著在衣服的肩、腰上,加畫一對延伸的長方紙,摺往後,衣服可穩掛在公仔那漂亮的衣架子上;手鐲、項鏈,皆畫成一圈,然後在一邊小心剪開,輕勾在公仔的手腕、脖子上──感覺較立體、較真實。當個設計師,這念頭,曾在腦海閃耀。

故事內容是日常生活:小明生病由紙板姊姊照顧、同學朋友來訪等。那迷你鐵鍋,曾多次派上用場。

小學後期,對繪畫的興趣漸濃。一天,老師囑咐我和幾個同學畫一些節日圖案,於家長日,用來布置課堂。幾十個,在四方桌上一氣呵成,可惜最後一批圖案中那波紋的彎度不夠,害老師失望,但小手真的輭了……

用俗稱「玻璃紙」的包書衣,包覆心愛的郵票,又以指尖壓平四邊,務求保護妥貼又美觀。這琉璃小護框的製作,也在四方桌上完成。

那十坪不到的公營住宅,孕育了我的種種熱愛,讓我在成長中樂趣不斷。也確信它激發的專注力、觀察力、想像力和創造力,助我靈活應付長大後遇到的種種挑戰。那斗室,與它所帶來的生命力,不可斗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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