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款款飛行】一朵花的故事

文/賴鈺婷 |2022.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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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賴鈺婷

父母離世後,感覺自己的內心,始終處於茫然無依的狀態。

少女時期就離家,在外地求學,接著在異鄉謀職工作,其實很難說清,自己對於家的依戀究竟是什麼?關於父母切身的病痛,他們居鄉居家的日常,他們的牽掛與心事,我畢竟陪伴得太少,因而當真正覺察到無常的殘酷到來時,會有一種無法置信、不知道此後該怎麼辦的慌張。

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依照日常節奏不動聲色過日子,生活就能平順地過下去。那與他人無關的,孤女的心事,擱在被壓縮的時空縫隙裡,或許久而久之,衝擊與感受就不再那麼強烈了。

後來才發現,那種失去依傍的飄搖之感,並不會隨著時間淡去。如影隨形的念想,在生命版圖的記憶底層生根發芽。不經意的時候,心裡總有個依戀的聲音悄然浮現,想著:如果父母在的話,該有多好?

該有多好。

那些無人可說,無人能解的時刻。每當面對抉擇,內心猶疑不定的時候。每當遇到現實的打擊,內心挫敗沮喪的時候。生命的難題,無從釋疑。有時候,我的心裡有好多問句。自我質疑,自我否定,想著那些如果不是這樣,會是怎樣的命題。記憶中,我始終是處處受父母庇護的孩子,然而父母不在了,凡事沒人可以傾訴商量,心裡時常有孤獨一人的感傷。

認識嘉義朴子這個小鄉鎮,就是在這樣的情懷背景之下。

那時我剛失去腹中胎兒,歷經流產手術取出死胎。一個人在家臥床休養的日子,吃著月子餐業者送來的小產餐,心裡滿是傷懷。

同時又發現,子宮內,原先四公分的肌瘤,在懷孕過程中,已經增大為七公分,醫生說了,必須進行手術,切除肌瘤。

肉身刮搔切剮,心裡無以名狀的某個地方,也正緩慢滲流出血。復原之路迢迢漫漫,不知道哪裡是終點。

彷彿冥冥中有因緣牽引。偶然間來到朴子小鎮,到地方上最大的地標,也是信仰中心配天宮。直到現在,我都很難說清,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心裡保護著這個故事,不想輕易被解讀。可是我隱隱地又覺得應該寫,應該說,那是人與未知的某種契合、相應,真實發生在我的生命裡。

在此之前,我絕少有向神祇、向茫茫未知的將來,特意伏跪祈求的時刻。然而,偶然機緣來到嘉義鄉間,在朴子媽的香案前,我竟能拋下日常防備,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唇齒音,喃喃低訴。情境像是在夢中。心情像是在跟久違的、已逝的雙親說話。

前塵往事,林林總總。受過的傷、流過的淚,壓抑在日常軌跡中,無人知曉的種種,該怎麼說清,一時間,又如何說得清呢?

那麼奇幻的感知時刻,我在訴說中連續擲出三個聖筊。猶若來自神界媽媽般的祝福,朴子媽溫柔賜予我一朵白花。

一旁在廟裡幫忙的老人家告訴我,民俗傳統的信仰,求子得白花紅花,賜花即賜福,象徵媽祖具體的庇佑與祝福。

我不懂民俗傳統和信仰,卻很珍惜這彷若奇異恩典的因緣。一朵來自朴子小鎮的花,帶著祝福花語,來到我的生命裡。

或許這是移情作用。每當心裡覺得孤獨的時候,看著這朵祝福的花,花是人造的,恆常盛放鮮麗,便覺得該打起精神。相信未知的遠方,有著屬於我的安排,我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安定自己的心。

這朵盛放的花蕊,也牽起了我與朴子的聯繫。每當心裡有事,憂慮困惑、鬱悶焦躁的之際,便念想著到朴子走走。像是到鄉間探望親族長輩,或者說家常,或者什麼都不必說,只是在身邊待著,靜靜地陪伴。

我在這樣相伴的狀態中,再度懷胎。當醫師告知消息,心裡想的是要回去朴子報喜。

我沒忘記先前死胎的打擊,孩子未順利出生前,脆弱的生之緣分,每一刻都存在變數,不能掉以輕心。

孕期過程,我受醫囑需臥床安胎,避免落胎早產,危害胎兒。那些舉步維艱,終日終夜躺臥房內,連獨自翻身爬起都異常吃力困難的日子,我看著床頭櫃上那朵來自朴子的花,流眼淚的時候,擦乾眼淚。心裡盼望著孩子順利誕生的那天,一切都能夠好起來。那時我應該可以行走自如了吧?要帶這朵相伴相守的花,回到娘家般的朴子。

娘家般的朴子。如親族長輩,看顧著我千山萬水,跋涉至此的朴子媽。我孤女的情感,像是莫名獲得了寄託。

順利剖腹產下胎兒,我與丈夫帶著彌月油飯,重回那擺著紅白祝福之花的香案前。在地方耆老志工的指導下,將那朵帶回家相伴的白花,捧至金爐燒化。

出現在我生命中,一朵花的故事,在孩子誕生後,進入新的章節。

我想像著,孩子在繫滿紅白花的廟埕前跑跳。我們牽著手,隨意散步到朴子第一市場,吃麻糬、春捲……一起認識這個生命中偶然與必然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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