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重逢】久久自芬芳

文/歐銀釧 |2022.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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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德瑜去年春天在台北道場滴水坊與作者午餐。今年出版了第一本書《相親相愛一家人》。圖/魏德瑜



魏德瑜在家中陽台拍攝九重葛下的白頭翁以及金露花,分享鳥語花香。圖/魏德瑜

文/歐銀釧

COVID-19疫情中,收到廣播人魏德瑜的新書《相親相愛一家人》,立即閱讀,驚心動魄。「我施打疫苗第一劑之後,一度心跳加快,我以為自己快死了。真實的感受到死亡迫在眉睫。」

魏德瑜說,去年七月中旬,她懷著忐忑的心施打莫德納疫苗第一劑。「施打之後,當下略感心悸,但很快就恢復正常。第二天晚上用餐後,我突然感到身體不適,碗都沒洗就趕快到臥室躺平,不料,剛躺下就感到非常不舒服,一種說不出來的難過,蔓延全身。癱在床上,甚至連呼叫的聲音也發不出來,連起身拿手機的力氣也沒了。」

「先生洗了碗,過來看看我。我有氣沒力的交代一些事,心想萬一真的走了,連遺囑都來不及寫呢!先生緊張了,一夜折騰,又嘔吐又拉肚子,第二天狀況和緩下來,解除警報。」

她的狀況後來改善。「發生這件事,讓我體會到,原來生死只在一瞬間。趕緊寫了一張簡單的遺囑,短短幾行字,不外乎交代家人我的存摺、圖章、保險單放哪兒、怎麼處理。寫好一看,都是些俗事,全都是身外物。」

我們常常聯絡,竟不知道她遇到凶險。再看下去,她轉念,心想:「切莫留下遺憾與虧缺,我要趕快記錄生命見證,切莫遲疑、切莫耽延」,於是提筆寫書,從去年七月中旬開始寫,大半年就完成了,還配上從小到大,每個階段難忘時光的照片。

魏德瑜,師範大學教育系畢業,曾任國中老師,一九七八年考入中廣,從事廣播工作,曾獲廣播金鐘獎,廣播社教獎、優良文化節目獎、廣播金音獎。曾任佳音電台副台長,現任佳音電台特約節目主持人,主持「佳音會客室」。

「這是我人生第一本書。」她歡欣的告訴我。

認識魏德瑜數十年,喜歡聽她的廣播節目。她的聲音優雅,曾在中廣流行網主持《可愛的旋律》,文筆清麗的她,自己撰寫心靈小語,搭配傳遞真善美的音樂主題,節目播出長達十多年。

我們從青春相識至今,去年春天,相約在台北道場滴水坊午餐,並且欣賞佛光緣美術館的展覽。她遠從木柵搭捷運來赴約,一身勁裝,活力十足。話匣子打開,從我常去散步的象山公園,到她日日運動的木柵公園,天南地北聊得忘了時間,相約再聚。後來,疫情升溫,我們在LINE上保持聯絡,分享日常生活點滴。

隔了一年,接到她的著作,迫不及待讀了起來。施打第一劑疫苗之後的不適和驚嚇,讓她決定把握時間,趕快書寫自己的生命記憶,今年五月出版,獻給她的親娘魏姚光芬女士及婆婆葉唐麗芳女士。版稅全數捐給佳音電台。

讀她近於回憶錄的這本書,完整看見她的夢想、願景、生命歷程。魏德瑜的父親魏春宇是員林實驗中學文書組長兼國文老師。「當年在國共內戰中,父親隨著山東八所聯中,帶著八千多名流亡學生,輾轉遷徙逃難,經歷澎湖的白色恐怖事件,平安來到台灣,在員林落腳。兄姊分別出生於大陸及澎湖,我在員林出生長大 。」

她說,父親國學素養好。寫得一手好書法,家中客廳懸著一幅中堂,「聖為天縱,賢能自修。吾人愚庸豈敢稍休?感時光之匆促,悟江河之東流。」她一直以此鼓勵自己。

「可惜父親積勞成疾,因腦溢血突病故,得年僅五十九歲。」當時,她的哥哥魏克明還在師大讀書,魏家頓失依靠,母親憂急成病,住院療養,那年她才八歲,「由好心的高敦崇老師接到家中照顧。」她在書中感謝員林實中楊展雲校長及老師們伸出援手,「發起募捐,並且減免我們姊妹的學雜費,讓我們一家孤兒寡婦,得到學校的救援照顧,得以就醫、就學、就養,不虞匱乏。」

德瑜母親堅強勇敢,在丈夫遽然過世之後,擦乾眼淚,撫養照顧兒女們。德瑜曾追問在那遷徙流離的歲月,何來勇氣?「母親說:『人活著要往前看。』她於二○○六年辭世,享年九十四歲。」

二○一九年,德瑜哥哥病逝,享年八十九歲。她感傷的說:「哥哥於師大畢業後,返回實中任教,並擔任教務主任多年,退休後也種菜,他一直住在員林,守著老妻,兒孫,守著菜圃。他比我大二十三歲,我是他教養長大的,他是我的恩師,忠厚樸實,詩書傳家。」

「哥哥遺言家屬兒孫以東漢崔瑗的〈座右銘〉作為家訓。」她思念哥哥就背誦這篇只有一百字的〈座右銘〉:「無道人之短,無說己之長。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世譽不足慕,唯仁為紀綱。隱心而後動,謗議庸何傷?無使名過實,守愚聖所臧。在涅貴不緇,曖曖內含光。柔弱生之徒,老氏誡剛強。行行鄙夫志,悠悠故難量。慎言節飲食,知足勝不祥。行之苟有恆,久久自芬芳。」

德瑜住在依山臨溪的木柵,居家社區綠意盎然,她的先生愛植栽,一方陽台小圃有著田園色彩。像介紹家人一樣,她說:「我家種有睡蓮、福祿桐,還有鐵線蕨、金露花、辣椒樹、番薯葉……都長得很可愛。」

去年中秋節,她傳來院子裡的月光,我傳去象山公園的月色。去年平安夜她的孫女誕生,她升格當奶奶,立即分享好消息。某日,她拍下窗台的九重葛與白頭翁,我也彷彿遇見鳥兒駐足花前。她喜愛彈琴,唱自己創作的歌曲,我聽得陶醉。疫情期間,雖較少相聚,但是科技彌補了距離,數位友誼充滿想像。

以前不知道德瑜為什麼總是為人設想,樂於助人。讀了她的書,才知道童年往事讓她很早就嘗到生命的苦,因此格外惜福,一點點美好,心中就充滿感激。

雖然第一劑備受驚嚇,她抱著聽天由命的心情,後來仍依序施打第二劑、第三劑莫德納疫苗,身體反應一次比一次輕。

她有寫日記的習慣,日記手札很多。她在去年的遺書,告訴家人,如果想留就各自選一本留念。書本唱片都交給二手書店,或轉送喜歡讀書、愛樂的人。

如此坦然。

重讀她的書,重看這兩年我們的LINE,又想起她經常背誦的〈座右銘〉:「……行之苟有恆,久久自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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