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迷人的噪音

文/閑三  |2022.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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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閑三

我家是台中市鬧區夾出來的鄉居,鄉居中是小小的、安靜得總是讓人瞌睡的房舍;但是出門往任何一個方向走個幾十秒鐘,車水馬龍的聲響十分鬧耳。所以我家這邊的飛禽走獸?每隻都悠哉得讓人想往牠們的屁屁踢上一腳。

像是剛剛我在房裡播「白噪音」襯底的古典嗨曲,恰巧樂音以鳥叫聲為底,窗外的鳥也跟著嘰嘰叫個不停、一時熱鬧非凡。

據說科學上的「白噪音」(white noise)源起於數學和工程學,應用方面比如說我們熟悉的建築、特別是各種聲學藝術演出用途的建物,便高度仰賴音頻科技的演算與設計;其他諸如精細考究、避免噪音互擾的當代一般精品建築,也必定聘請學者專家協同建築師,精密測算並據以調整、選配建材、設計格局。

然而我所熟悉而偏愛有加的「白噪音」,是一種「音樂形式」。最早的發端,可能源自於二十世紀初期,電影作品的罐頭音效。

經過一段時間演化,許多人發現白噪音的音律美感,也就是日常生活中,我們早已熟悉的各種「生活音聲」,足以獨立成為一種「音樂型態」。

於是就有音樂人,帶著當年最高檔的錄音設備,到山野、林地、草原、海濱、大洋、河川、沼澤、荒郊,乃至市集、街頭等等,以當時最精密的錄音和後製技術,接近完美地還原曠野和人類的生態音律,讓「白噪音」成為一門獨立的音樂樂種,備受部分音樂愛好者的熱愛與收藏,而我便是其中之一。

白噪音音樂成熟得早,一九八○年代之際便漸次熟透,因為我十幾至四十來歲時收藏的很多CD,不少是純粹的白噪音,或混搭音樂演奏型態的白噪音專輯。

前者有張專輯印象格外深刻,是日本生物學或聲學、音樂家,於夜半時分,前往靜岡深林的草原,以不打擾生態環境的小心翼翼,實境錄下螢火蟲鼓翅、各種鳴蟲、蛙類、水流等等,乃至錄音者自己的登山靴,踏過草葉間的白噪音專輯。

當年我臨睡前,常將這張專輯,用日本品牌大阪廠製造、原裝進口的音響播在耳邊,熄掉房裡所有的燈光,窗、門全開,在漆黑而流動的空氣中,彷彿裹著被子、躺入滿是鳴蟲的草原間,酣甜地閉上眼睛、沉入睡眠。

那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時光,因為我此生最美的熱情、對音樂純粹的欣賞與喜愛,獲得那麼美好的滿足。這樣的記憶在多年之後、連年不絕的貧病中,依然足以穩住我的理智與思考,讓我的人生路不至於歪斜,乃至潛入我行文的筆觸中,以文字傳遞這種和諧、音感,乃至救贖的感受。

所以早年常聽長輩說「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我想正是這個道理。因為即使像我這樣沒學過音樂,只是向來熱愛音樂的孩子,走過大半生的崎嶇怪路,如何也不曾走歪。

我想,這是音樂於我心中不斷繁殖的,始終兼揉理性與感性的和諧之美,如種子般伸展於體感中。無論如何懵懂的年輕,都足以單憑直感,當下分辨是非對錯,在生活的選擇和抉擇間,始終朝向光的來處走去。

人生走得快慢是其次,如實體解,把握自屬的、真實的幸福,遠比成就更為要緊。究竟人生的成敗,從這個角度看,的確是成功;而往另一個角度看,也確實是失敗。

所以我常為當代的教育感到苦笑,畢竟揠苗助長的教育,正是成人所能給予孩子的,最糟糕、最悲慘的教育。更別提要因此養大養壯孩子們的心智與才能,造就出色非凡、又能善待自我和他人的孩子。

其實,正是這般傾斜超過半世紀的失誤性教育,造成新世代的「集體躺平現象」,人算不如天算地培養出「躺平族」、「恐婚族」、「佛系戀愛」,釀成「少子化」的人災。

畢竟無從在日常中確實感到幸福,乃至生活的平衡感幾無間斷地受到打擾,只是從小依循父母之命,氣喘吁吁追逐成就、高過同儕的成就,這樣長大的孩子,有幾個能不對已然掙扎二、三十年的生活,疲倦得直接「躺平」?

說到底,積累二、三十餘年,由稚嫩開始,便被迫與同儕激烈競爭、不斷評比,這樣長大成人的孩子們自然疲倦。單單每天起床睜開眼睛環顧四周、聽上幾句,便又回頭「躺平」了!當然不是真的躺在床上,而是躺平於日常的選擇、課業和工作間,無意也無力於其他的一切。

然而,我會建議孩子們在「躺平」之餘,多聽聽音樂。而自古以來,音樂型態早已繁不勝數,無須局限於你們習慣的當代音樂。

特別是白噪音音樂,幾乎陪伴了我整個青春,乃至時至今日,我仍持續不斷的,以當代的音樂機制等等,再再反覆沉迷其間。

記得我五專時入手的白噪音CD中,有一張法國獨立音樂廠牌出品的專輯,為我蒐藏的白噪音音樂,又拓寬了音樂視野。

那張專輯以白噪音開場,卻不同於一般音樂認知,或眼前的網路音樂平台上,所能聽見的白噪音樂種。

因為那張專輯似乎沒有「音樂」,四十分鐘左右的播放時間,差不多只聽見男、女聲的獨白,和迥異人們認知的白噪音。

除了人聲獨白,有列車經過的聲音、皮鞋或高跟鞋,踏在可能是地鐵車站地板的腳步聲,和其他種種、屬於都市生活的尋常雜音。

幾年後,台灣的廣告人與廣告製片廠,擷取專輯中一小段音檔作為背景音樂,成為當年台灣風靡一時的發燒天碟與廣告片。

早年我在YMCA的自費法語課,差不多都於翹課間跳過,所以無從告訴你這張專輯中,那些聽來迷人的法語都說了些什麼。那或許是長詩、散文詩,卻更可能只是一段段再尋常不過的、當年人們日常的生活感受。

然而,那樣直面生活的語氣,襯上都會生活中的白噪音,讓我心中的感受調和城市裡的噪音,平心靜氣體會必然的擁擠中,那種自心寧謐的情調與美感,足以為當代美學代言,即使那已是三十年左右的音樂作品。

或許你也可以試試,不假手音樂習作、KTV夜唱,以自己「躺平」的心,靜謐地聆聽耳際的樂音與噪音,讓自己的胸懷因此平坦,一切紛亂沉澱又沉澱,鋪平於心識基底、漸次「白化」,成為你心中的「白噪音」。

這樣你會對生活滿意很多,並由衷感知生活的亂中有序,憑空就能創造自屬的、平衡而生動的生活,以及擁擠間的生活美學。即使忙碌、勞心勞力之餘,都能獲得及時的、很好的休息,經常微笑於心靈中和諧的波長。總之,祝福你,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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