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人‧生】 村子的守護神

文/仲琦 |2022.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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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排右二是矮個兒王,最後一排左三高人一等的是高個兒王。圖/朱培銘提供
圖/123RF

文/仲琦

小時居住的眷村裡有兩位王叔叔,一位是一九○公分的高個兒王,另一位是大膽的矮個兒王,這一對天龍地虎是我們村子的守護神。

高個兒王當年參加中共「抗美援朝」的軍隊,因為後援補給被切斷,滯留在韓國,後來決定投誠國民政府,成為來台的「反共義士」。他兩臂刺青,一邊是反共抗俄,一邊是殺朱拔毛,那是他們發誓效忠國民政府的標記。

當時刺青並不流行,我們這群小毛頭都覺得十分稀奇,常常要他秀給我們看;男孩子們若頑皮欺負女生,我們就去跟高個兒王告狀,他一來,不用說一句話,光是站在那裡,男生們就嚇得不敢動彈。小時候偶爾坐在他肩頭,感覺視野頓時開闊,空氣也比較不一樣了。

高個兒王叔叔娶了位高挑的本省姑娘。高個兒王媽媽為了貼補家用,在村裡開了個家庭美容院。她話不多,人很親切,笑起來兩頰深深的酒窩很甜美。美容院一般是婆婆媽媽聚集的場所,很多東家長李家短都由此傳出,但高個兒王媽媽守口如瓶,從不傳是非,搏得村裡媽媽們的好感,加上她的手藝不錯,眷村媽媽們就不用下山去洗頭燙頭髮了。

高個兒王對過去韓戰那段歷史絕口不提,十分神祕。母親說,看同村其他幾位一同來台的反共義士對他很尊敬,相信當初他應該是個小軍官。他的過去也許有一些祕密不為人知,但村裡有他壯碩的身影,給大家帶來很大的安全感。

矮個兒王的故事也頗離奇。他結婚時,眷村裡已無多餘的房舍可分配給他住,唯一的空房是日據時代的太平間,人人經過時都避之唯恐不及,躲得遠遠地,天黑之後又沒路燈,更避免走那段路。我父親當時是主管,他對矮個兒王說:「你如果不介意,就可以住在那裡。」

矮個兒王叔叔倒是一點兒都不介意,矮個兒王媽媽膽子也夠大,倆人高高興興搬進了新家。那房子從此有了燈火,有了溫度,我們經過時,抬頭看到溫暖的燈光,再也不會怕鬼了。

矮個兒王媽媽的脾氣很大,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叔叔只怕她,我們開玩笑說,小鬼碰到王媽媽都不敢出來作怪。

他們夫妻倆結婚好幾年未生育,後來聽大人說他家有了個小女娃。我那時念小學,很喜愛小嬰兒,村裡只要有人生娃兒,我就會跑去看,還要求抱抱小娃兒。

那天去看王家的小女嬰,我照樣問可不可以抱抱小娃娃,王媽媽沒有拒絕。我抱著孩子天真地問她小娃兒長得像誰?王媽媽回問我:「妳說呢?妳覺得她長得像誰?」

我說:「我覺得誰也不像。」

回家後跟媽媽說,被媽媽臭罵了一頓。原來那個小女娃是他們領養來的,媽媽覺得我還小,不需要讓我知道。我也許無意間戳到了他們的痛楚而不自知。

這兩位王叔叔彷彿是村子的門神,保護著我們這個大家庭,大人小孩都平安。

(本文由「台北市閱讀寫作協會」提供https://www.facebook.com/TWLA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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