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的香氣

文/莊芳華 |2022.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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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鼠麴草作成的「刺殼粿」。圖/陳鈺淩
鼠麴草開出了嫩黃的小花。圖/陳鈺淩
鼠麴草愈來愈少,做粿時也可使用品種相近的鼠麴舅(刺殼舅)來代替。圖/陳鈺淩

文/莊芳華

剛剛從城市嫁到鄉下夫家的第一個過年,首次看到我的婆婆忙著做一種名叫「刺殼粿」的年粿。掀開蒸籠的一刻,我看見露出一團團棕褐色、汙黏黏的粿,非常訝異。我從小生活在繁華都市,想吃各種食物,隨處買都有,看過各式各樣包裝精美的消費食品,心裡想著誰願意吃這種「長相很醜」的食物呢?

尤其結婚之初,住在生活設備落後的農鄉,我在職業、家庭、兒女,和不得不協力工作的農務間,忙得像個輪轉的石磨,片刻也停不下來。當學校一學期的課程結束後,面對的就是過年了。鄉下農家裡裡外外必須打掃清理的工作更多,放假比不放假更忙碌。

而我的婆婆堅持,年節時一定要親手做蘿蔔糕、年糕、包刺殼粿。她說:「不做粿,哪能算是在過年呢?」是的,親手做糕粿,是流傳了不知多少年代的農家習俗啊。

「做人e媳婦」,年年我都必須參與婆婆主持的做粿大工程,面對一連串繁瑣的手工程序,讓我每年都「望粿興嘆」。這種製作工夫「浩大繁複」的手工食品,誰願意浪費掉難得的年假去為一堆「褐黏黏」的食物而忙碌呢?尤其是「做人e媳婦」,必須當助手,跟在勤勞能幹,而且支配欲很強的婆婆身邊工作,實在很累人,卻不敢違逆這樣的傳統。因此我最希望年節時,正好逢到學校輪值日,找到名正言順的理由,擺脫做粿的麻煩,躲到空蕩蕩的學校,讀一讀閒書,彌補因為生活現實而失去的清閒寧靜。

不知道從哪個年代開始,不只是台灣農家,還有全世界的農家人,都愛上鼠麴草獨特的香氣,它是農家人用來做刺殼粿的重要主角,「刺殼仔」這名字,是台語音翻成的。「刺殼仔」在植物學辭典上稱為「鼠麴草」(學名Gnaphalium affine),分類學上是菊科鼠麴草屬,其淺綠色的莖葉上,密密包覆著白絨毛,開花時頂起直挺挺的頭狀花序,密集開著成簇的小黃花。在過去的年代,農鄉田野隨處田埂、荒地,從入冬一直到清明時節,它都是任意生長的小野草。

我會說不只台灣,「全世界」農家人都喜歡鼠麴草,這句話是有根據的。鼠麴草的拉丁文屬名,具有拯救的含意,歐洲人稱為貴白草,在西方傳統習俗裡,被視為守護天使;日本人的節慶中有「春七草」、「秋七草」的習俗,鼠麴草也是春七草的其中之一;在我非常喜愛的英國民謠,〈史卡保羅市集〉這一首歌曲中,反覆歌詠著歐芹、鼠麴草、迷迭香等野草的芬芳,就像歌曲中不斷述說著「它曾經是我的真愛」;至於台灣,農家女人為了儲備過年時做粿的刺殼仔,入冬以來,每天下田工作結束,要回家之前,一定沿田埂採摘一些刺殼仔帶回家儲備,積少成多,到了收冬過年,就有足夠的刺殼仔,用來做「草仔粿」了,此時,整個農村散發出濃濃的年節香。

做刺殼粿的過程,確實是一門繁複的功課,像我能親身全程參與的人,在我輩人當中恐怕不多了。採摘回家的刺殼仔,必須放在大鍋裡用滾水煮爛,用「飯濾」(一種濾器)撈起來,放在臼內,再用杵搗爛、擰乾水分,然後鋪在屋簷下陰乾,才能存放到過年。

做粿時,常是全家總動員,糯米浸泡一晚之後磨成米漿,裝進布袋內,用繩索軋扁擔、再用石頭或其他重物壓在袋子上擠出水分,使米漿成為較硬的「粿粞」。

接著是「揉粿粞」的大工程。大人小孩,或蹲、或趴圍著竹篾簟你來我往用力揉;有時蹲累了甚至雙膝跪在地下,讓兩手更好使力氣。揉Q的粿粞,灑上適量的糖再揉進預先加工過的鼠麴草,就成為香甜的粿皮了。

有皮沒餡只能稱做糕,不是粿。所以製作出不同口味的精美內餡,也是影響草仔粿品質的重要關鍵。甜的、鹹的、紅豆沙、菜圃絲、鹹菜乾、花生粉、炒香的蝦米……哪一種口味的餡,都是經過又煮、又杵、又炒才能完成,其中精密細節,非三言兩語可以說明。

至於包粿的葉片,可採麻竹葉、香蕉葉、或月桃花的葉子,刷洗、煮軟之後包裹,再用稻草梗綁紮完成,放入蒸籠微火慢蒸;蒸後各有不同的風味。

當我的孩子逐漸成長,年節時開始繞著阿嬤在廚房轉。小小的手揉著雪白的粿粞,全身搖晃,力道比阿嬤更有勁,弄得一身白撲撲;或者坐在大灶前面,一面往灶口填柴薪,一面痴痴望著舞動的火舌,我才漸漸從孩子興奮的神態中,感受到年節的喜氣;也開始適應吃這種棕黑色的粿,甚至變得喜歡吃了。

我從事事都要求方便速成、生活講究效率的都城,嫁作農家婦之後,數十年來,也能體會那種「慢工出細活」的農家特質;不只適應了吃刺殼粿,也學會對不計時效、不計利潤考量,卻蘊含生命活力的農家文化,有真誠的尊敬。我能從一個農家的邊緣人,轉變成為深入農家主體文化的一員,這其間經歷了無數生活波折和心情掙扎的歷程。

學校的工友陳嫂,是一個熱誠體貼朋友的傳統農家婦人,做刺殼粿的手藝一流。她經常把耗費大功夫才完成的粿,拿給像我這種既貪吃又懶得動手的人品嘗。去年學校一放假,我主動央求陳嫂帶我一起下田採刺殼仔,希望親自感受那種來自田野的年節香氣。

我們走到田間一看,除了刻意撒種的油菜田,鋪成黃色的花毯之外,其他田野都已噴灑除草劑,為下一季春耕預做準備。所有的「閒田」都呈現一片焦黃,再也看不到那種野花野草恣情氾濫的豐盈景象了。

陳嫂一直嘆道:「是來得太遲,還是刺殼仔愈來愈少了?」

陳嫂說:「以前這個時候,田裡一片『披、披、披』,採摘時根本不必抬起臀部,只要蹲著挪動雙腳,就可一路摘過去;現在到處走動,還是找不到。」沿著田埂繞來繞去,尋不著鼠麴草的蹤影,我尾隨著陳嫂攀過堤防,下到濁水溪的溪底。

現在濁水溪正值涸水期,遠處只剩一灣細細淺淺的溪流,在卵石之間流動,若隱若現。部分溪埔地已經被開發成種植瓜類、菜蔬的良田。儘管這些田裡的作物,有可能被暴漲的溪水沖毀流失,再度成為荒地;但是勤奮的鄉民依然不放棄與自然爭地使用。

我們踩過鬆軟的溪埔地,跌跌撞撞,闖入一片被蘆葦占據的野地;看見一把老式的牛犁,躺在空曠的沙土上。再沒有拖犁的牛了、再沒有握犁把的農夫了,就像農村的凋零,這把長年在大地上書寫的牛犁,被丟棄在流轉的時光裡,寂寞的鏽蝕……人為與自然正在這裡進行消與長的角力。

終於有少許刺殼仔的蹤影被陳嫂發現了,夾雜在各類野草之間,鼠麴草露出它不醒目的嫩黃花頭;陳嫂彎身摘下,拿到我眼前教我辨識。在外行人眼中,滿野的植物形象如此相近,要在同樣一片綠當中,辨識出它的特異處,還真不容易。但是等到你在叢草中發現目標,一旦自己的知覺掌握了它獨特的形象之後,視力頓時靈敏起來。這時所有其他草類,在視覺中成為一種模糊的陪襯,只有那葉片裹著粉白細毛,枝頂聚狀黃花的刺殼仔,緊抓住你的視線,這裡發現一株、那裡又有一叢,我們開始忙碌的採摘起來了。

畢竟正牌刺殼仔的量太少,另外還有一種相近的品種,農人稱它「刺殼舅」(鼠麴舅)。一樣有香氣,做粿時也可以權充刺殼仔使用。陳嫂把在旁邊的「刺殼舅」也一併採起來。我也摘了一株刺殼舅聞聞味道,感覺的確沒有正牌刺殼仔那麼清香。

陳嫂說:「無魚,蝦嘛好。」將就的把刺殼舅也摘回來充數了。

整整一個下午,我們就像傻瓜一樣,在濁水溪河床走來走去,專注於搜尋刺殼仔。單純的動機、單一的注視、單調的動作,居然趣味盎然,以致忘了彎腰走步的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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