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遲遲】 山中歸來衣袖有天香

文/葉含氤 |2021.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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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已有四百年歷史的日本京都賞楓名剎──神護寺。圖╱葉含氤

文/葉含氤

我常點香,不論去到哪裡,只要聞到合意的香品,就會買一盒回來,以至於在無法遠行的這兩年,我仍然有許多各地的線香。

香,在中國文化中有悠長的歷史,從先秦至今,廣泛流傳於貴族民間,在唐代又東傳至日本。古時文人雅士被記載下來的用香事蹟,多到族繁不及備載,而在諸多紀錄中,我特別喜歡宋代的郭熙。郭熙以山水畫著稱,據說他在作畫前數日,會將書室整理得一塵不染,並焚香左右,一定等到心思乾淨毫無雜念時,才會下筆描繪。對他來說,作畫,不僅僅是拿筆畫圖,還是體道悟道的哲學思辨,絕不輕心怠慢。

我沒有郭熙這般的講究,但於寫作時焚香,以求靜心凝意,是我長年的習慣,這點倒是與郭熙相同。

這種木質類的薰香,有一種內斂、質樸、沉穩,還有縈迴的餘韻,如空谷寂然中有古月相伴。太過明亮的東西,會讓人心神不寧,而香,卻曖曖含光,是光陰賦予的寧靜清雅。

尋找寧靜,大概是生而為人的共同稟性。就像獨自走一段遠路,去看一棵樹,一枝花。或是去聽一陣山風跌宕,想著它從洪荒處吹來。人在浩蕩天地間,心會自然而然地清明素淨起來。

這讓我想起,古代人焚香總會使用博山爐。博山爐是由金屬冶製的焚香器具,以仙山為形狀,並有鏤空的孔洞,爐器底下講究些還會有淺皿盛水,藉以營造出山間有雲霧,山谷有溪水的意象。古人一定也明白,物質世界只是讓人活下去的工具,而天地自然才是人的心靈依靠,也是自性本源。所以在中國山水畫中,主角是青山與綠水,是大地與長天,而人,從來只是那一方乾坤中的一小點。

在京都山裡,也有一座如博山爐這樣有山有水的寺廟,那是神護寺。從公車站走到神護寺,要走一段類似於「V」的路程,也就是從這一座山的山坡往下走,再走到旁邊神護寺那座山的山頂,中間的凹谷,則是淙淙溪流。

神護寺是座賞楓名剎,建造至今已有四百年歷史。我去過幾回,但因為不在旺季,每次去都沒什麼遊客。爬上山寺的路途頗為艱辛,所以抵達後反而更願意在這裡多逗留一些時間。

有次遇雪,遠望而去皚皚一片白,廣闊雪地間矗立幾座蒼古的佛殿,從容而淡定,恍惚間會以為自己不在現代,而在悠遠的古代。記得那日近午時,看見一位僧人提著一個扁狀的大木盒,衣袂翩翩疾徐有致地走過這片雪地。當時我在他身後,順著他的足跡,走過他的走過,猜想大概是要送飯到山門迎客處的送飯僧。他穿過雪地的畫面,很美,很古雅。

有一次是微涼的中秋,金風颯颯,綠意盈盈,走在古老的金堂,木地板因為多年香客的走踏,已磨拭出時光的堅韌與潤澤。又因堂內佛像皆為古物,所以光線幽暗,僅有點點燭火與天光相照。

與華麗相比,我更喜歡樸素的建築。有天地流動的光影,有歲月沉醞的迷醉。這樣的建築,因為長久的沉默,會讓人對安靜產生依賴。而老的建築,沒有強烈的現代感與功能性,反而有一種安穩的氣定神閒。

看守金堂的僧人僅一位,客氣而有禮,總告訴我:「妳可以再靠近一點看看佛像。」或是引導我到邊緣的佛龕說:「這裡也可以參觀。」我覺得他還想多介紹什麼,無奈語言的隔閡,讓我們僅有這樣客氣的對話。

當日走出金堂後,坐在外面的林間椅子,有位年輕僧人大概是朋友來訪,兩人站在樹下聊天,時有話語與笑聲傳來。我靜靜地看著他們,他倆儀貌皆端莊,而笑談間眉目瀅瀅閃動,有入世的人間喜悅,也有出世的雋逸清澈。

整座佛寺有一股深邃的寧靜,不僅是因為地處偏遠與世隔絕,還有它卓然絕塵的姿態,在在象徵著人的精神冀望。神護寺專用的線香也是我鍾愛的氣味,此處的香是委託京都製香老鋪松榮堂製作的。有些寺院的香,常會給人太莊重的嚴肅感,但神護寺的線香,卻帶著一種能滌蕩心胸的纖細柔軟。

每回離開神護寺前,我都會到金堂買一盒線香。那是山中歸來衣袖有天香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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