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來了蟑螂

文/凌拂 |2021.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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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陽台上住了兩隻昆蟲。 一隻是蟑螂,另一隻也是蟑螂。 當然,我並不知情。圖/凌拂

文/凌拂



我的陽台上住了兩隻昆蟲。

一隻是蟑螂,另一隻也是蟑螂。

當然,我並不知情。



夜裡回來撳亮燈盞,我有時喜歡窗邊立立,透過玻璃看看陽台上幽影裡的花朵。茶花開了,光色雖暝,但不掩其芳華,正當青春。

看著看著,不止一次,發現花心中有一隻埋首的昆蟲,半截拇指般大小,暗裡分辨不出其為何類。但是心裡喜孜孜想著,窗外野山,或恐是鍬形蟲、或恐是金龜子之屬,夜晚趨光,訪花吸蜜來的,這麼晚了啜吮的是消夜呢。

茶花品系不下千百餘種,陽台上的「紅粉舞衣」正煥發容光,花心裡的黃色花蕊甜香,剛剛夠得上一場花夕好宴。大自然從不市儈,傳花授粉與無條件提供食源,都是大自然的慷慨。二月夜、寒清清,只有黃嘴角鴞打遠處呴呴叫得萬籟靜極。花朵奉上夜裡的點心,深宵光陰,那埋首的昆蟲,自當有一分怡神的藹然。

窗前小立,因為幽暗,造就了矇矓,也造就了我的舒緩遲慢,不經心的隨任臆想飄忽投射,我並無意弄清楚那嵌進花心裡的究竟是什麼。

一日我又窗前磨蹭,看著看著突起好奇,想確認這深宵識途,夜夜探花的是何方神聖。遂推窗探究,躡心躡首怕驚了牠。

幽影裡貼臉向花,這一探非同小可,好生生嚇我一大跳。一頭嵌進花心的不是鍬形蟲,也不是金龜子,竟是好大一隻蟑螂。

我的心瞬息毒抽,立即當了牠是厚顏無恥的餓殍,一時食中二指併出,猝不及防的反射,完全未經大腦,徒掌便欲去之而快,既猛且烈。翦徑歹徒,暗夜潛入的小賊,狎暱了我的好花。

疾光電火裡,比我更快的是小賊一般竄逃的蟑螂,迅如閃電順著我的手指飛出去的竟然是花。



哀吁離奇的結果。怎麼會是這樣?

怎是這樣的呢?

際此一瞬,驚錯的我,不亞於驚錯竄逃的蟑螂。

痛詫、齧咬,冷不防猝死的竟是我冉冉而開,青春正盛的好花。

無以卜算的每一步,對蟑螂的偏見,竟有時來了蟑螂。



世界總在突異裡推衍。

艾蜜莉在〈受傷的鹿跳得最高〉一詩中寫到「石頭受重擊會噴發碎石/鋼板受踩踏會反彈/比較紅的臉頰/實在是疾病發燒的刺激」。

相對的世界,二元劃分與對立不曾消失,如何為自己定錨?

攝心不住,逐境而妄,簡化的二元裂變,霎時便成了我的錯亂與不堪。



渾萬物以冥觀,大自然乃種種眾生之所依住。

對大自然而言,萬物灝曠、渺瀰而齊同,蝴蝶是昆蟲,蜜蜂是昆蟲,蟑螂也是昆蟲,提供食源與傳花授粉既合一且互補,花及花粉並不界定來的是蜜蜂、蝴蝶、螞蟻甚或一隻蟑螂。貪戀一枝花的不是只有我,蜂蝶蛾蟻蟲豸之屬,還有一隻蟑螂皆屬物類同塵,和光齊同渾然而一,於花而言,香息敷榮,蟑螂隨戀,渾然天成是天經地義的事,何庸我指涉。

薄於蟑螂,厚於鍬形蟲、金龜子,執於吸食花粉、花蜜的只能是蜂蝶之屬,生而為人,對蟑螂的偏見是理所當然的集體偏見。來自於好惡的拘限,狹陋一有邊際,便非天真。萬事萬物各有本體,習於分別與評判,二元劃限便成為我情緒上的障礙,直覺與反射震盪的,有時竟最是我潛隱而無察的偏執與盲點。

來了一隻蟑螂,捫心淨觀,二分與對立,我所最想汰除的,豈不正是我所不知不覺最深切藏納的。



心不妄動,方易回歸生命的本質。修行路上,此言易說而難行,入不入心不在嘴上屯積,道盡天機,受不受用只在對境一霎。

緣境而想,我的二元分別還不只一樁,且類同、反覆,多如牛毛。

多年前我住鬧區,因於對綠樹的渴念,一重一重把陽台栽植得宛若熱帶叢林。都市裡的生物需要棲所,便常有鳥類遊方一般,遂路頻仍有時往來。

宋明時代,文人雅士流行在自家宅院設餵鳥台,圓形食盤以一方木架支地上,與自然同樂,天人共處以為雅趣。

我無園庭,但覺飛羽去來,鬧市四環水泥梁柱,八荒九垓似的鼠灰,綠叢間暗置一枚鮮果,何妨亦是塵囂裡的一頁抒情。

餵食以天然為宜,切忌過度,以免喪其覓食本能,遂置了一枚紅肉李。

三、五日後發現李子上有食痕,少了一塊果肉。我怡和忖度是白頭翁或綠繡眼,都會中覓食,一旦尋著便是牠們的寶藏。

又一日黃昏暗冥,我站陽台上,竟看到一隻老鼠沿著高崗絕巖垂直牆稜,打一樓往上甚為輕巧迅捷,直驅而至躍登我的樓面。好個偷食李肉的賊,如實來受食的竟是鼠輩不是頻伽飛羽。

鼠、鳥的差別何止天壤,厚於飛羽,薄於鼠類,我遂困在垓心。

後來朋友譏我:鳥吃和鼠吃何差?大自然不愛你那些單個的愛。

大自然全面的開展,無所不迎亦無所迎,坦然與接納,愛愛而不礙於愛。無物不愛惜一己之生命,我的二元分別與對峙是我無覺而需衷誠以對的淵藪,即便它如是艱難與創折。



蟑螂、老鼠何嘗不是我內在的一道聲音之流,它們皆隱伏蟄居在幽微的暗裡,從內剖析此一體驗,為虺勿摧為蛇將若何?

通常最習以為常的,最難以清楚觀照其本質。

在相對的世界裡,細察個我孤微的心緒,澄明與滌淨,如何才是究竟的心。



泰錫度仁波切在〈內在真理〉中說:「所有的個體與外境,即使外觀上是相對的,其實都是完美的。不完美只是一種相對意義上的化現。」

執於一偏便落二邊,兩造總在膏肓之間蠱惑。

一年我與朋友行遊宜蘭,於三星鄉萬富村大路邊,見一幽默民家,於自家屋宇外牆,釘了一排五、六○年代淘汰的便斗,便斗裡填土栽花(右上圖),花開爛漫燦亮非常。我因為便斗與花玩味異常,屋主投我以狐疑,有了萍水攀談。

原來那是數十年前,老舊公舍拆建時,本欲碎棄汰除之物,他以惜物之心,將便斗化作盆栽,原為個人懷想,釘掛於自家大路牆面,一時倒有了公共意涵,彷彿裝置藝術般的被記存下來。

便斗與花器,香與臭、美與醜,淨穢不二,調和反差可以消弭偏見。《四十華嚴第十品》說:不一不異,如水與波。淨觀現象,不為現象所惑,換個方式,包容與超越便使兩造合一。

我的窗外是一潺潺小溪,日日白鷺連翩,羽色飛煙。

那幽雅的鳥,長足亭亭身羽潔白,但牠亦於垃圾山顛覓食。

眾生眾生性,在相對的世界裡,眼目耳鼻迷於向外,分別與評判,尋求一個參照點是我們的習性,因緣相作,愛樂不同便各自普現差別,涉入自我本位便不得究竟,全觀與實相,論山論水白鷺鳥尋覓的都是食物。



對大自然而言,如果失卻昆蟲,可有什麼能取代呢?花期待的是傳播授粉,之於怎樣的昆蟲,概不在懷。文化中有許多出於本能的、集體的偏見,狹隘使我們視多樣為異類,一如視蟑螂、老鼠為一件令人受驚嚇的事情,驚恐、逃跑便失去了正當學習和正視看待的機會。

二分形成對立,分別差等是宿疾。環境、民俗、文化、家庭和人類價值的種種拘囚,囊括男人女人大人小人白人黑人乃至同性與異性,狹陋無益的制約形成切分與偏見,種族的侵襲、虐殺皆在二分裡顯現,把男女大小白黑同異拿掉,我們便都單純的是人。一如蜜蜂蝴蝶螞蟻蟑螂之攝食花粉花蜜,昆蟲何當承受人類本位的評價。

生命最大的奇異在反差,反差造就現象;多樣的世界並不只為我們單一的認知而構築。措尼仁波切在〈覺醒一瞬間〉的教導裡說:

「在等持中任運,即刻有自在的功德。不為概念、念頭或時間所束縛;不為任何見地、安住或偏見所束縛。全然的自在與周遍,不偏屬於任何一邊,非枯寂或空洞,全然地清晰與清醒,萬物皆可顯現,依然,不為任何發生的事情所束縛,這就是自在。」

生命時有突兀,在合於我們所想與不合於我們所想之間,有個難以得見極微眇的間隙,暗裡看花,怎樣的心可以覺察這個微小、不意對境的一霎,而等持任運?我站在窗前,又時又來了一隻蟑螂,如何能善分別大自然裡浩闊並蓄的光譜,於第一義而兼容!反差得自我調和,突異正合清醒,奮力猶未見得從偏執裡脫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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