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是咱的恩情人

文/林央敏 |2021.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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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餐時,如果你問到我家鄉的父老有沒有吃牛肉,他們會說:「無,我無食牛肉。」有的人還會多加一句:「阮水牛厝人無食牛肉。」於是,宴客的主人大約就不會點那些含有牛肉、牛雜、牛湯這類菜色了。

小時候,當我有機會和父祖輩及他們的外地友人同桌用餐時,每聽到這樣的問答,頂多只單純的以為吾村的庄名叫「水牛厝」,所以我們水牛厝人忌諱吃牛肉,這應是出於愛護鄉土和尊重村里的心理吧。直到稍長的國中時,當城裡的很多大餐館、小吃店紛紛掛出各色牛肉餐食的品名時,我們村子的裡裡外外都還停留在雖見得活生生的全牛影子,卻只聞牛騷味,不聞牛肉香的境界。後來,當我家那隻年老力衰的水牛被賣掉,且由於我家田地變少,不需要再買進牛犢、牛青年來豢養,有一天我突然好奇的問父親:「是安怎咱水牛厝人無欲食牛肉?」父親說:「咱做田,牛是咱的恩情人,自古早到今,牛嘛一直致廕咱水牛厝人……」
知道水牛厝人不吃牛肉的真正原因後,我對牛、尤其對那隻我家的老牛生出一番肅然起敬的感念。於是老牛的影子從褪色的記憶中漸漸凝結起來,從此印在腦海,凝固到現在。

那是五十年前的冬天,當老牛決定被出賣,牛販子會來牽走的前夕,父親把我當天割回來可供兩天糧饗的青草全部投給老牛吃。這頭老牛比起其他我家圈養的豬鴨雞鵝等禽畜,稱得上已經是家裡的一分子了,在我家總是做著最勞苦的工作,曾經幫祖父和父親犁過廣大的田地,早春仲夏,一畦又一畦,自家的田犁完換別家的地,幫我父祖賺得用汗水浸洗過的犁田工資,而牠一毛也分不到;曾經拖運過農場豐收的甘蔗和滿載結實的禾穀,從泥濘田路到石頭巷道,一車又一車,枷鐵鎖在牠的鼻孔上,不管路途多麼遙遠、多麼崎嶇,命運總是死握著驅策的韁繩不放。有時藤條捶在牛臀上,一鞭又一鞭。這些,牛,從青年到老年,不曾埋怨!

那天最後的晚餐,雖然翌日天一亮,老牛就要被迫離開這間讓牠窩了二十年的土埆厝牛稠,牠也沒有貪心的狼吞虎嚥,是不是牙齒已經敗壞了,否則怎會嚼得那麼慢?我望著老牛削瘦的皮骨,黑黝黝的軀體已毛髮稀疏,頸上的皮繭厚又皺,歷歷然都是在我家挨度滄桑的印記。突然間,我發現自己對老牛也有一股深厚的親情,可是我們無力留下牠,沒能讓牠安享天年,因為在那年代,老牛雖老,仍是窮困農家最值錢的家畜和「農具」。
我想,牛的辛苦和奉獻,我的父親和許許多多的父老鄉親都有看在眼裡,那麼「水牛厝人無食牛肉」並非出於忌諱,而是為了感念,感念牛隻對農民的恩惠。此後,從大人或大我幾歲的少年玩伴口中,我陸續聽到不少屬於吾村的水牛傳說,那些或神奇、或動人的故事讓我這個生於斯長於此的農家子弟不僅覺得津津有味,還由衷生起一股身為水牛厝人的榮譽感,不再對這個聽來帶有土氣的村名感到粗俗,並且樂於自稱「水牛厝人」,因為這個村子的誕生屬於台灣源頭史的一部分。
相傳,鄭成功趕走荷蘭人之後實施屯田政策,對他的其中一名部將葉覲美說:你從赤崁騎馬向北走三日,所到之處歸你屯墾。三日後,馬蹄落腳在今天位於嘉義縣太保市牛稠溪北岸的水牛厝這片荒野。那時,鄭成功還賜予八頭水牛協助人們墾荒,漸漸地使此地形成一座擁有千畝沃野的村落,村民為了感謝水牛助墾,就將村落取名「水牛厝」。後來八頭水牛因過度勞累而相繼病逝,純樸的先民感念牛恩,不忍啖食牛肉,都給予全屍厚葬,葬在水牛厝大池塘西邊的一片俗稱「牛埔」的地方。原來小時候我們所稱的「牛埔」一帶就是「水牛的墳場」。
這時,我才完全體認「水牛厝人無食牛肉」的傳統與真諦,明白「水牛厝」這個地名是被感恩的心情灌溉出來的,而我的「欲做牛,免驚無犁通拖」的個性和信念,也許就是曾經長年與牛為伍所陶養出來的。
一九六八年,吾村人在村前的恩主公廟旁搭了一間簡陋的小廟供奉傳說中的牛靈,廟前只用紅布寫著「牛將軍」;十一年後,有記者報導了這個小廟及感恩的村野傳奇,我看到時覺得與有榮焉。有一天我返鄉探親,傍晚回到家,看到家中長輩正津津樂道,談論蔣經國總統下午有來水牛厝向牛將軍上香致敬的事,我猜想總統應該是看到報導有感而來。果然,晚間新聞報導了,總統來參拜牛將軍正是懷著感念並希望國人效法水牛的勤奮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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