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風 輕拂安寧病房

文/梁惠茹 |2020.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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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梁惠茹

如同尋常,我與小夜班護理師交完班後去查房,看到氣弱如絲的王伯伯,他不規則張口一呼一吸,彷彿無聲訴說生命將盡。我心裡想著,今天可能是他與獨生女兒訣別的夜晚。王伯伯的女兒不敢闔眼:「我想多看幾眼尚有溫暖氣息的阿爸,深怕錯過阿爸的最後一口氣。」

半小時後,我再度走進病室,映入眼簾的是,王伯伯的女兒跪在病床邊,輕輕掀開他身上的毛毯,凝視王伯伯的身體,雙手不斷摸著王伯伯消瘦的臉以及凹陷的眼眶,王伯伯的女兒抬頭對我說,「才多久時間,阿爸怎麼瘦成這樣,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這樣看著阿爸?」我們相視無言,我眼眶中的淚水讓王伯伯的女兒低頭落下眼淚。

凌晨時分,佛號聲由安寧病房佛堂虛掩的門隱隱傳出,佛龕上方的窗外一片黑暗,一尊潔白的觀世音菩薩無聲而立,牆上坎燈灑落淡黃色的光,映照王伯伯的莊嚴遺容。剛剛我與王伯伯的女兒一起為他擦拭身體、換上乾淨衣服,此刻我們已坐在佛堂裡的綠色沙發,等待來接王伯伯去殯儀館的救護車。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念佛機傳出一聲一聲的佛號,接引王伯伯離開娑婆人間,往生極樂世界。王伯伯的女兒卻開始訴說浮現心底的種種回憶,此時此刻,夜深人靜,對她而言,卻不平靜。往事如風,輕輕吹動在安寧病房……

「小時候,細雨紛飛的夏季清晨,我穿著雨衣,阿爸撐著傘,牽我的手走過門前的空地去搭娃娃車。」

「長大後,重聽的阿爸知道我怕吵,看到我回家了,馬上把電視音量轉到幾乎無聲。阿爸不知道,他看電視的聲音給我很大的溫暖,讓我感受到有至親陪伴、一起生活的幸福。」

「阿爸生病後,好多次我偷偷踮起腳尖,從阿爸房間的窗戶縫隙觀察他是否還在呼吸,原來,我多麼害怕會失去他。」

「阿爸住在安寧病房時,有一次我趴在病床邊不小心碰到阿爸的手,他轉頭看了我一眼,隨手拉了毯子往我身上蓋,還輕輕拍了我的臉兩下。當下我的眼淚不爭氣流下來,病重的阿爸,父愛還是不減,對女兒的愛還是那麼直覺反應。」

「阿爸,您離開以後,永遠give me a sign,好嗎?讓我知道您還在。當我傷心難過思念您的時候,如果眼前有一片葉子飄落,或者剛好有人給我一個微笑,我都會把它當作是您捎來的撫慰。」

救護車來了,送王伯伯到病房外的電梯,他的女兒忍著淚:「謝謝你們這段時間對阿爸還有我的照顧與陪伴,也讓我有勇氣對阿爸許諾會好好活下去,這是未來支持我的力量。」

短短數小時,我不僅參與了王伯伯的生死大事,更從王伯伯女兒口中,看見他們父女倆之間如風般的往事。能為將逝的生命送行,傾聽親友與往生者之間點點滴滴的追憶,見證有形的肉體雖然消失,無形的心靈連結卻永存,這是安寧病房護理師最珍貴的人生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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