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安宇 譯界人生 有無限可能

文╱林果 |2020.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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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大利玻璃藝術國寶Lino Tagliapietra,在松菸琉璃工房博物館舉行個展。圖╱倪安宇提供
在台中國家歌劇院,和義大利拉斐爾藝術合作社導演Romeo Castellucci合影。圖╱倪安宇提供

文╱林果

曾隨國家元首赴梵蒂岡參加教宗追思彌撒、台北市長訪問威尼斯雙年展期間擔任口譯的淡江大學外語學院倪安宇老師,也是義大利美聲歌手波伽利、時尚品牌Versace(凡賽斯)總裁、全球知名家用品Alessi總裁訪台記者會或演講的翻譯,讓人跌破眼鏡的是:當初她之所以踏入義大利文的世界,其實是「誤打誤撞」。

學習方向常靠排除法

「當年如果去法國,學的可能就是法文了。」1989年,倪安宇原本預計和學建築的先生到法國深造,臨行前,因為陳傳興老師的一句話:「學建築就應該去義大利,而且只能是威尼斯。」於是出國目標大轉彎。「當時,我連一句義大利文都不會,就出發了。」

這等人生大事,為何如此憨膽?倪安宇坦言,看似隨興的背後,其實有自己一套邏輯。「雖然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但我很清楚不要什麼,剔除不要的選項,其他的都可以試試看,人生本來就應該有無限可能嘛。」

倪安宇自認從小就不是乖學生,學校教的都不感興趣,反倒是課外讀物來者不拒,大學畢業後,因為不想乖乖在台灣當上班族,認為與其照著工作、結婚、生子、買房的既定樣板活著,「出國後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反而是一個好選擇,而且只要和感興趣的人文藝術相關,學什麼反倒不必真的執著。

搶開口敢吵架練膽識

別看現在她悠遊中文和義大利文之間穿梭無礙,倪安宇坦言剛開始學義大利文時非常挫折,「上了一個月的課,誰知放假去旅行一趟回來,全部忘光光。」但是不管講得再差,義大利男人總會特別照顧女性,耐心十足地聽你說話:「這對初學語言的人來說,自然是好事,也因此,我把主要學習地點,從教室換成日常生活。」

鑑於起初正規語言學習成效不佳,一度讓她壓力大到非必要時絕不出門,盡量不開口與人說話。直到後來無意間,夫妻倆認識一位土耳其朋友,三人非常投緣,「但他話實在是太多了,如果不跟他搶著說,他可以一個人包辦一整天的話語權。」為了搶說話,倪安宇終於不再封閉自己,破除學語言最大的障礙:不敢說。

一年後,在夫妻生活與學業漸上軌道之際,竟天外飛來無妄之災:義大利大學對台灣學歷認證立場反覆,在拒絕新學年台灣學生申請的同時,已經入學就讀一年的先生,也被通知必須退學打包回國。

面對校方突如其來的告知,能求救的國內相關單位表示愛莫能助,兩人決定力爭到底。為了向義大利教育部、外交部等單位陳情,兩人每天在家模擬談判。

「不是為了爭口頭上的勝利,而是為了讓對方願意協助,所以我們先擬定陳情內容,接著假設對方的各種可能答覆,再思索要怎麼回答,進行完整的沙盤推演,才能說之以理,動之以情,讓對方產生同理心。」

倪安宇幽默的說:「雖然現在說來雲淡風輕,但那段日子其實每天都很難熬,但也因為這個危機,讓我的義大利文進步神速。」所幸一切努力沒有白費,最後順利留在義大利繼續學習,倪安宇也申請就讀了威尼斯大學義大利文學系。

無心插柳結翻譯因緣

破了兩關,還有第三關──義大利文學史老師開了洋洋灑灑幾十本閱讀書單,倪安宇選了伊塔羅.卡爾維諾的《馬可瓦多》入手,沒別的原因,只因為看起來最簡單,「但真正開始閱讀後才發現不對勁,每個字都懂,卻看不懂文章要說什麼。」最後只好土法煉鋼,每看完一段,先用中文寫出意思,再分析語法,推敲作者真正想表達的寓意,「當時沒有意識到,這其實就是翻譯呀」,透過這個過程,打通了倪安宇兩種文字之間的任督二脈。

「很多學生常問我:要怎樣才能學好一門語言,我覺得學習過程一定要遇到挫折」,倪安宇認為,語言就是拿來溝通的,當生活遇到關卡,不得不去破關,語言功力就會突飛猛進,深化成生命的一部分。

《馬可瓦多》敲開了倪安宇的翻譯之路,中文版於1994年由時報文化出版,一路至今走了近30年的翻譯路,累積超過50本書,倪安宇最大的感想是:「翻譯不只是一個工作,而是引領著人走向更深層的人生與文學思考的途徑」。

急行不如緩慢的醞釀

她借用烏貝托.艾可談讀書的一段話說:「翻譯一本書,過程也像爬山,前100頁是上山,走累了,就必須先停下來喘口氣,為了看到山頂美麗的風景,一味的勉強急行,是不行的。」倪安宇坦言,年輕時性格急切又好強,但透過閱讀和翻譯,提醒了她:生命有時必須「慢下來」,才能感受更多,享受更多。

「不能急,好好咀嚼,感覺不對,一定要先遠離一陣子。」倪安宇曾經為了一本書,停下來10多次,過程非常挫折,但堅持到最後,順利撞進書中世界的那一剎那,滿足感無比巨大,像站在山巔之上與作者比肩而站,把作者書寫的新世界帶入讀者眼中。

「對我來說,翻譯者就像一位演員,必須同時在作者、讀者、人物3種角色之間取得平衡,再一個字一個字的鑿出文章來。」字裡行間,是作者和譯者拔河的競技場,也是知心好友對談的書房,儘管翻譯工作有苦有甘,身為中文和義文之間的擺渡人,倪安宇說:「人生有限,我想選擇去做對別人有意義的事,讓更多人看見很棒的義大利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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