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與檯子 最後一刊

文/林黛嫚 |2015.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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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與檯子 最後一刊 林黛嫚

文/林黛嫚

蔡琴唱的歌〈最後一夜〉流行時,每和朋友到KTV時常點這首歌,和蔡琴一樣低沉的嗓音,裝模作樣地揣想離別的滄桑,即便是有同事離職、朋友要遠赴異鄉,真的有離情別緒,但心裡仍然明白,科技進步的新時代,天涯再遠,也能是呎尺,果真送別的友人,不久即再相見,歡聚KTV時,仍然送他一曲悽悽惻惻的〈最後一夜〉。

不過生命中總會有真正的永別,《中央日報》最後一天出刊便是。

報社要停止營運,其實說了很多年,我剛進去時千名員工的大公司,沒幾年便裁為七百人、三百人,最後只有七十餘人勉強支持著這份七十多年歷史的刊物,所謂的大眾傳播媒體,其實報份零落也很難稱得上大眾。台北市先政黨輪替,新市長下令所屬各機關學校不許強制訂閱《中央日報》,曾任政府高層官員後來接掌報社的社長便曾發出喟嘆,說國民黨執政時對反對勢力很寬容啊,是非對錯很難三言兩語說清,不過時代的輪軸漸漸轉移方向也是事實。兩千年政黨輪替,黨報的處境更加艱難,靠著撙節支出及與同是黨報的《中華日報》合署作業,撐持著期待二○○四年能贏得政權來扭轉局勢,希望落空後,報社同事終於感受到停刊是即將發生的事,然後在風雨欲來的飄搖中居然走到了二○○六年。

據說決定六月一日停刊是五月二十四日僅僅一場會議就決定了,某人拍板,於是七十九年歷史,發行28356號的《中央日報》就走入歷史。

所有員工,所有仍然持續支持《中央日報》的讀者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多年,但事情來得突然,還是讓人手忙腳亂,一個在台灣發行逾一甲子的報社要在一個多星期內結束營業,那有多少事得做!

因為早就安排好的國外會議行程,報社的最後一天我不在現場,《中央副刊》最後一刊事先編好。副刊的資料等打包了四大箱,包括四座副刊編輯金鼎獎座,我事先詢問過梅新主編的家人,要不要把獎座帶回去,張老師以為將來也許會有個報史室或博物館展出一個發行七十九年的報紙的文物,於是希望金鼎獎座和副刊的其他資料擺在一起。

雖然報社高層總是說「停刊」,說休息是為了蓄積再出發的能量,最後一號的《中央日報》頭版標題是「期待再相會」,但我們這些員工都知道,結束就是結束了。最後一天的副刊版面,同事下的標題、寫的編按都是畫下句點、關燈、鎖門、走人的句子,我告訴他們,即使是事實、即使所有人都這麼覺得,周圍已是一片悲情,再怎麼艱困,我們還是要給所有人、給自己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於是我給了一個承諾:繼續寫文學史。意思是,不管《中副》是否有機會復刊,我們都可以在自己的崗位上,繼續寫作、推動文藝工作等等,仍然可以實現我們的理想,仍然可以堅持做我們想做的事。

「曲終人散回頭一瞥,嗯……最後一夜」,歌詞揭示著現實人生。從日本開會回來,報紙已經停刊,我回報社取走個人最後一批物品,看到像災難過後的編輯部,彷彿看到自己十九年的職場生涯也和那些破敗桌椅一樣成為廢棄品。

(本專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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