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人物16 自由與希望的象徵:安妮.法蘭克
2019/7/6 | 作者:楊慧莉
  文/楊慧莉

以《安妮日記》享譽全球的作者安妮‧法蘭克,儘管在世僅短短15載,影響力卻不容小覷。上個月6月12日是她的90歲冥誕,聯合國為了紀念,從她當初藏身之處的院子移來了樹苗,將樹苗種在位於紐約的總部,象徵安妮精神永流傳。今天,我們就來重溫這位早夭的年輕女作家在世時的動人身影。

生命軌跡 從納粹受害者到百大影響人

安妮.法蘭克 (Anne Frank, 1929-1945),出生於德國的猶太人,有個姊姊,為家中次女,在納粹政府上台提出種種迫害猶太人的舉措後,隨家人於一九三四年逃往荷蘭,先是落腳於阿姆斯特丹近郊的梅爾韋德廣場。她的父親奧托.法蘭克(Otto Frank)在阿姆斯特丹開了一家販售香料和果膠的公司「Opekta」,此處後來也成為安妮一家人在荷蘭遭德國占領期間的藏身地點。

藏身後宅寫苦難

移民荷蘭期間,安妮與姊姊就讀於不同的學校,姊妹倆展現迥異的個性和興趣:姊姊內斂而喜歡算術,妹妹活潑而熱愛閱讀和寫作。安妮在一九四一年荷蘭被德軍占領後被迫轉學至猶太人學校時,開始寫日記。

十三歲生日當天,安妮喜獲一本可上鎖的記事本,她決定用它來寫日記。當時,她對荷蘭猶太人即將遭受的生命威脅仍渾然未覺。因此,一開始,她在日記中所載,與戰爭無涉,多半是學校生活裡的點點滴滴──包括經常接收到異性的關愛眼神;因愛講話而被老師罰寫作文,卻寫出了一篇好詩而讓老師為之驚豔,要她在班上朗讀等等──所展現的是一個外向而聰明的女孩處於青春期的實相。

然而,一個月後的日記內容就顯得沉重了。一九四二年七月六日,為了逃離納粹的魔掌,她在父親的安排下,與家人躲進有「後宅」之稱的「Opekta」公司的後方房間,在擔心受怕中度過每一天。一周後,藏匿之處多了另一個家庭和他們的一位牙醫朋友。一開始,安妮開心有人作伴,但慢慢的她感受到與他人同處一室的不便,而在日記中流露出來。

安妮將暗無天日的特殊處境寫進日記裡,傾訴對象借用她最愛小說裡的一個角色「小貓」,就這樣寫著寫著,寫完原來的生日禮物記事本後又換到另兩本筆記本,總共寫了三百六十多頁,直到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戛然而止,三天後他們的藏匿處遭德國警察突襲,安妮等八人被押解至不同的集中營,最後只有安妮的父親撐過劫難,成為唯一的倖存者。在集中營的生活慘不人道,安妮眼見母親被活活餓死,她自己與姊姊最後因感染斑疹傷寒,相繼過世,分別得年十五與十八。

日記修訂後出版

安妮等人被抓後,她的日記本和其他文件被當初協助他們藏匿的荷蘭籍奧地利人吉斯(Miep Gies)收好,於戰後轉交給她的父親奧托。幸好,吉斯當時沒看日記內容,否則難保不會為了擔心受牽連而把日記銷毀。

奧托在看了日記後備受感動,除了發現女兒的內心世界,也深覺能對讀者有所啟發,於是決定出版。一九四七年,安妮的日記在父親檢視刪訂其內容後以《密室》之名首次發行,一九五二年的英譯本則改名為《安妮日記》,認真說來這是日記的第三個版本。第一個版本是安妮當下的心情故事,第二個版本是她回頭檢視自己所寫內容的修訂,她當時聽聞某個廣播訊息而意識到日記有朝一日可能會出版。

由父親「加工」後出版的第三個版本,綜合前兩個版本的內容,刪去他覺得過於私密和不妥的地方,讓日記內容前後更連貫、也更富文學性。不過,這刪掉的內容以及日記本原先掉落在藏匿現場的散頁在找回後陸續補齊至新的版本。

此外,《安妮日記》 原稿中有兩面被棕色紙覆蓋住的內容,近來也在研究人員運用高科技軟體後曝光了,這是四則與性、避孕、賣淫有關的黃色笑話,顯現安妮平凡而人性的一面。只是這部分內容目前礙於版權問題尚未決定是否未來會收錄進日記裡。

安妮精神永流傳

《安妮日記》先在德國與法國出版,評價甚高,之後陸續在其他國家發行,在多國引發迴響,大受歡迎,美國許多學校還將其列入課程,日本則將安妮視為在戰爭中受苦的年輕代表。

這本作品至今已有六十七種譯本,全球銷售量超過三千萬冊;還曾被改編為舞台劇和電影;安妮則於一九九九年入選《時代雜誌》「二十世紀全球百大影響力人物」,甚至有顆以她命名的小行星「5535安妮法蘭克」,其影響力可見一斑。

安妮與家人當年的藏身地點,而今已經成為「安妮法蘭克之家」博物館,供世人前往參觀追思。上個月六月十二日是安妮的九十歲冥誕。為了紀念,聯合國在紐約總部種下樹苗,樹苗是從安妮藏身建築的院子中移來,象徵其精神永留世間,此精神讓她即使面對苦難、自由遭剝奪後仍對生命充滿希望。

真人其事 日記背後的女孩和她的時代

今天,《安妮日記》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記憶名錄之一,全球已有數百萬人拜讀過,包括筆者本人,當年讀後「不捨」之情至今仍記憶猶新。

曾經,有人因不願坦然面對納粹暴行而認定《安妮日記》是編造的故事,但幾經筆跡、紙張、墨水等科學方式鑑定,證實日記非假造,而今它是見證納粹暴行的經典之作,作者本人也仍活在同學的記憶裡。

日記最特別之處

任教於牛津大學英文系的文學評論家暨知名傳記作家樊艾思(Bart van Es)為了更進一步認識安妮,對其日記和所屬時代做了深入研究,包括訪問了安妮的舊識亞伯特(Albert Gomes de Mesquita)。亞伯特比安妮小一歲,今年八十九歲,他在安妮的日記裡被形容為「一位很聰明、從他校轉來的跳級生」。

有段時間,安妮和亞伯特曾來往頻繁。亞伯特生性害羞,有點怕安妮;他記得有一回上生物課,老師說,馬和驢一起被放在馬廄會生出騾子,他不懂,就舉手發問,結果全班哈哈大笑,下課後,安妮走近想跟他解釋原理,他緊張的拒絕了。與法蘭克之家一樣,亞伯特與家人也面臨躲藏後遭發現的際遇,但他們最後幸運的逃過一劫。當樊艾思問亞伯特看過《安妮日記》的感想,亞伯特說,「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這種故事我也寫得出來,但幾經思索後才明白,日記最特別之處不在於她所經歷的那些事,而是她在日記中體現了個人成長。」

安妮當時長期被囚禁在窗戶緊閉的小房間裡,成天與家人和其他陌生人朝夕共處,磨擦在所難免,偶生的鬱卒也可想而知,如:她覺得跟自己的母親有隔閡,也常常被另一個家庭的女主人惹毛,她與這家人唯一的兒子十八歲的彼德(Peter van Pels)曾短暫墜入情網,而同時間她也意識到自己青春期的生理變化和情竇初開,種種都讓她變得易感,常不自主的潸然淚下,個人成長便由此而生。

成長來自於內省

一九四四年,安妮開始回頭修訂日記,希望未來能被出版,成為荷蘭遭占領期間的重要記錄。但她也藉此開始插入自己對「老我」的反省,如她在看了一年多前的日記內容後,有感而發的說「自己將不會再寫出那樣的東西了」,甚至在看到先前對母親的批評而自覺有失公允,此間她還意識到自己總是渴望別人的信任和關愛,程度或許隨成長稍有減緩,但始終存在。

總括來說,修訂過的日記版本更有人文省思,裡頭加進了她的猶太身分認同和女性自主意識;在自覺有創作力後,她不再甘於當個像她母親那樣的家庭主婦,而希望未來能有更多自我發揮的空間。

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是安妮最後一次在日記本上書寫心情,字裡行間充滿了自省中的成長:我自覺內在一分為二,一部分的我顯得輕盈,還是對生命充滿了喜悅,另一部分則變得深沉,但更顯純淨洗練……

如果安妮還活著

安妮也在日記中寫下未來想當一名記者的抱負:「我想花一年時間到巴黎和倫敦學語言,也想學美術史,想看看華服和有趣的人。」以安妮的聰明才智,要完成這些夢想,倒也不難,只是這是未經更可怕磨難的少女夢想,難保在歷經集中營的磨難後仍能全身而退。

安妮的同窗亞伯特就一輩子活在陰影中,每每憶起那些沒能熬過艱難而早夭的同學就悲從中來。不過,亞伯特尚有家人可談談一起經歷的痛苦回憶,其他形單影隻的倖存者可能就得在失憶中度過餘生。

展現書寫的力量

文學評論家樊艾思在深究安妮的日記和所處時代後,持平而論的表示,《安妮日記》作為一個描述荷蘭遭占領期間的文學作品,如果以一個躲藏孩子的觀點來論述此經驗可能略顯不足。

安妮在四歲時隨家人逃到荷蘭避難,她視荷蘭為勇敢的保護者,還在日記中寫下:如果我能活下來,我的第一個願望是當荷蘭人,我愛這個國家和其語言,我要在這裡工作,哪怕是將來得親手寫信給荷蘭女王,也要達到這個目標。

但諷刺的是,在荷蘭死亡的猶太人多於其他國家,逮捕他們的軍人多為荷蘭人,而非德國人,在荷蘭這個收容她和家人的國家,即便有很多她認為很勇敢的保護者,但終究還是辜負了她和家人對此國家的信任。

幻滅,是成長的開始。只是尚來不及意識到幻滅的安妮,也只能被迫提早謝世。但這又何妨?一九四四年四月五日,她寫著:當我寫東西時,我能擺脫所有顧慮,我的悲哀消失了,我的靈魂重生了!但,有個很大的問題,我有能力寫一些偉大的事情嗎?我有能力成為一名新聞工作者,或是作家嗎?

面對安妮當時的諸多疑問,相信所有深受其日記啟發的讀者而今都可給予她一個「肯定」的答覆,而她這段書寫也給了看完她的日記後不免感到沉痛的讀者們些許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