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闊天空】外傘頂洲 隨潮汐浮沉
2019/6/8 | 作者:文/楊堤曉
  文/楊堤曉

朋友相約去嘉義東石鄉外海十餘公里處的「外傘頂洲」遊玩。這裡是台灣最大的離岸沙洲,因形狀像一把撐開的雨傘而得名。

東石潟湖的外面受此「大傘」屏障,成了孕育魚貝蝦蟹的溫床,尤其盛產牡蠣(閩南語稱蚵仔)。當地居民圈海養蚵,代代相傳已有數百年歷史,是全台產量最豐富的地方。

搭膠筏穿越海上蚵田

我們從東石漁港搭乘有簡易遮陽篷的水管膠筏出海,在寬闊平靜的淺水海域航行,穿梭於牡蠣叢林。只見成方陣的蚵架在海面上整齊排列,每個蚵架由一根根插入水中的竹竿組成。蚵殼穿孔,依次綁在繩子上,再將一串串綁好的貝殼珠鍊自架上垂掛入海中,讓蚵苗自行入住安居,攝取海水裡的有機物、藻類、浮游生物為食,數月到一年間就能長大成熟。

隨著水管膠筏前進,不時看見有漁筏載著滿筐滿簍剛採收的牡蠣往港口方向駛回去。船家介紹,一個蚵架售價五萬元,可生產達三倍利潤的蚵仔;我心裡盤算著,這生意看似不錯,但我這個「手提不動、肩挑不起」的城市土包子,肯定沒有當青蚵嫂的能耐。

猶如巨鯨在海中打盹

舟行一個多小時,遠遠就看見褐黃色的外傘頂沙洲。遼闊無際的碧海藍天之間,突兀地浮著這一片低低平平的陸地,彷彿一尾巨鯨正悠閒地將背脊露出水面打著盹兒曬太陽。

金色陽光自高空潑灑下來,照耀這片隨著潮汐浮沉的土地,每天兩次漲潮時,九成的外傘頂洲會被海水淹沒。小心翼翼赤足踏上溫暖溼潤的沙地,雖然踩在腳底微微下陷,但確實是一片實地。

我們四處閒逛,趁著海水離去的片刻體會一下「海上漫步」的趣味。但不久,這海陸纏綿之地又開始漲潮了,眼看著外傘頂洲慢慢陸沉,有的地方水深及踝,有的地方到小腿肚,我們在海面上凌波行走。灰黑色巴掌大的魚兒隨著潮水登陸,完全不怕人,在腳邊一群游過來,一群游過去。大家興奮地拍照錄影,又笑又叫,濺起水花跑著、跳著、追逐著,經驗非常難得。

全盛時期有二十倍大

外傘頂洲在一百年前逐漸形成,是濁水溪泥沙淤積出的土地,六十年前洲上積沙達二、三層樓高,還挖得出淡水,有村落、店鋪,居民上千人,以捕魚養殖為生。後來濁水溪整治,沙源減少,沙洲逐漸傾頹縮小,如今不足全盛時期的二十分之一,居民逐漸搬離,人去沙洲冷,一百多公頃的外傘頂,估計數十年後將在洋流、季風作用下流失潛沒。百年之間滄海變桑田,再由桑田變滄海。

我想起讀過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其中一句:「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萬物在綿長的歲月中生滅、幻化,何曾停歇過?然而,蘇軾〈前赤壁賦〉有另一層演繹:「水與月,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蘇東坡眼中,這變也是不變,剎那無異於永恆。

沙隨流水堆積和散落

返航時,看著外傘頂逐漸下沉縮小,這個即將消失的國土,正被潮水日夜推平勻散,慢慢滑落海峽深溝,終將如同古希臘哲人柏拉圖筆下,那沉睡在大西洋波濤深處的亞特蘭提斯王國。

海天間撐著傘的孤寂過客,本是深山林下的沙塵,隨著流水搬遷百年而來,也將因海風潮水牽引,最終落入美麗寧靜、生態豐富的海底,不變的是它始終如一隨遇而安的沙塵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