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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
  2018/2/5 | 作者:文/平禾 | 點閱次數:2423 | 環保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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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些事很難在第一時間論斷對或錯,我要說的湯米的故事正是如此。圖/心皓
  • 有些事很難在第一時間論斷對或錯,我要說的湯米的故事正是如此。圖/心皓
    
文/平禾

這個故事取材自真實案例。作者平禾是資深社會、司法記者,喜在案件中找尋富有人性的愛恨瞋痴故事,給人心靈的啟發,出版小說《判決人生》、《色計》。

有些事很難在第一時間論斷對或錯,我要說的湯米的故事正是如此。

一個夜深人靜的晚上,湯米關閉電腦走回房,聽到女兒咿咿呀呀說夢話,躡手腳走進她房間,替她蓋好被子。6歲的她有英挺的鼻子,紅紅的臉頰和一對長長的睫毛,白晰皮膚和很甜的笑容。如果她醒著,那對大大的黑眼珠證明來自他的基因。

黑眼珠和黑髮,標誌著他來自東方,他是西方人口中的東方人。從他懂事以後,養父母告訴他,來自Thailand一個叫Taiwan的地方。

中學時教世界地理,他在Thailand全國地圖找不到Taiwan,後來才發現在中國東方、菲律賓北方、日本南方有個島嶼叫Taiwan。他再向養父求證,養父拿出當年的收養文件,終於弄清楚,他是經由Thailand的律師,所出養的Taiwan兒童。

「我一直以為你是泰國人。」養父呵呵笑,從大鬍子裡露出牙齒:「今天終於搞清楚你是台灣人。」

Taiwan是怎樣的地方?少年的他在圖書館翻遍有關Taiwan的介紹和導覽,從風水民情的描述和工業、人口數據一項項堆砌想像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讀大學後網際網路興起,念資訊工程的他更勤於上網瀏覽Taiwan的資訊,查看台灣的照片和新聞報導。感覺上他熟悉Taiwan,卻又那麼遙遠生疏,他想去Taiwan的想法愈來愈去強烈,更強烈的是他想知道父母為什麼不要他,把他送到遙遠的西方,讓他和一群金髮紅髮、藍眼珠綠眼睛的小孩一起長大。

大學畢業迄今又過了10年,他摸摸女兒的黑髮,下定決心,此時不做更待何時。他走回書房,重開電腦,搜尋台灣警政署網站英文網頁,用英文留言:我是湯米,33歲,我想尋找Taiwan的親人……



次日中午,湯米email信箱收到台灣警察的回信,他沒有想到台灣警察竟如此高效率回覆他一篇長長的資料,還有幾張照片檔。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認真地閱讀回信裡的每一個字。

台灣警察告訴他,32年前警方查獲一個販嬰集團,將三十餘名男嬰女嬰販賣出養到澳洲、美國、加拿大和歐洲各國。依他的年齡推測,他有可能是其中一名男嬰。

點開圖片附檔,是一張陳年報紙上的老照片,報紙泛黃,黑白照片有兩個女子,照片旁密密麻麻的方塊字。台灣警察在信中說明這些照片是當年的新聞報導,照片裡的兩名女子就是出售嬰兒的人。

看到這裡,他的心震動手顫抖,滑鼠游標在螢幕亂竄,「原來我是被賣掉的,我是被賣掉的,爸媽為什麼捨得賣掉我,我犯了什麼錯?為什麼?」因膚色種族受到的歧視、調侃、霸凌的苦楚瞬間湧上心頭,憤怒在內心翻騰,「為什麼賣掉我?」他想當面質問親生父母。

他毫不猶豫依照信中指示,將收養文件中的出生證明,1歲幼兒照片,幾張3歲到6歲以及讀高中的舊照片掃瞄、附檔,按下「傳送」鍵啟動尋親計畫。



外事組張警官收到湯米的電子郵件,隨即啟動尋親行動,依湯米傳來的出生證明,拼出母親中文姓名的譯音和地址,再透過戶政系統找到當年的戶籍,比對戶口名簿裡類似的譯音姓名,沒多久就鎖定產婦應是住在台北縣(現改制新北市)的柯淑女。再追下去,柯淑女20年前搬到中部。經過中部駐地派出所警察查訪,她在媽姐廟廣場擺攤賣肉圓。

張警官即刻動身到中部,由派出所警員陪同來到媽祖廟前肉圓攤。

「請問是柯淑女女士?」張警官脫下帽子:「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您私下說。」

「什麼事?」柯淑女滿頭白髮微駝背,看到警察上門慌緊張地說,「我的攤位都有繳租金和清潔費,是合法攤位。」

「跟攤位無關。」張警官將滿臉狐疑的柯淑女拉到一旁,「你看這幾張照片。」出示湯米穿圍兜兜的幼童照片和幼稚園、高中照片。

柯淑女看到照片霎時像觸電般往後跳,瞪著張警官。

「他現在的名字叫湯米,他是妳兒子嗎?」

「他要幹什麼?」

「他想要回台灣找妳和家人。」張警官追問:「他是妳兒子嗎?」

「唉!他是,他是我最小的兒子,我這30年都很想他。」

「妳確定他是妳兒子?為了證明母子身分,要採血驗DNA。」

「他是我兒子沒錯,這件衣服是我買的,不用驗血。」柯淑女指著照片。

「依規定和程序,要驗血。」

「我不要驗血,也不要跟他相認。」柯淑女激動地說:「我們沒有臉和他見面,這30年來我們生活都不富裕,只夠溫飽度日。」

「柯……」

「我不要驗血,不要跟他見面,我現在心情亂糟糟,我要回去。」柯淑女扔下油鍋湯杓,逕自回家。



張警官不死心,次日又來肉圓攤。

「妳說,這30年來都很想他?」張警官問:「為何不跟他見面相認?」

柯淑女沉默不語,自顧自地抓幾顆肉圓放入油鍋炸,撈起肉圓擺在架子上,抹桌面,拉拉椅子。

「好吧,妳說的想念可能只是說說。湯米沒有說,他用行動證明他想念親生父母。」張警官站起來戴上帽子,「找不到親生父母,我想,他會遺憾一輩子。」

「你亂講,我不是不想他。」柯淑女氣憤地嚷著,環顧四周,「你看看我們現在做什麼?賣肉圓勉強溫飽,有什麼臉跟他見面,我沒有辦法補償他。」

「妳跟他相認就是最好的補償。」

「我知道他現在很好,結婚,有小孩,這樣就夠了。」

「妳真的要讓他遺憾一輩子?」張警官說完,搖搖頭離開。

柯淑女看著警官漸行漸遠的背影,看著警官的名片,淚眼模糊。

經過一星期,張警官桌上分機鈴響,他抓起話筒。

「喂,我是柯淑女的女兒,有關我們家小弟尋親的事,我媽媽為了不讓小弟遺憾答應抽血驗DNA。」

「太好了。」張警官高興地跳起來,馬上安排柯淑女到刑事局鑑識中心抽血,發電子郵件通知湯米同步採取檢體寄到台灣。

一個月,比對結果柯淑女與湯米有親子關係的機率高達99.96%,「這代表,兩人就是母子。」張警官發信通知湯米,「恭喜你,找到母親和家人,你的父母和5個哥哥、2個姐姐正等著和你見面。」



冷風刺骨,柯淑女下車走進機場航站大廈佝僂著身子雙手拉緊領子,老伴緊跟身後用完好的左手緊緊握住她的手。手是冰的,心卻緊張火熱,她問:「等一下見到他要講什麼?」

老伴搖搖頭。

一個小時像一年那麼久,湯米帶著太太、一對混血兒6歲女兒和2歲兒子,走向「Tomy」字牌,在眾人示意下擁抱柯淑女、擁抱父親,

「媽咪!」3人哭成一團。

「媽咪,我是被賣掉的嗎?」湯米迫不及待地問,由二哥念外文系的女兒翻譯。

「不是的,我們不是賣掉你。」柯淑女拉起老伴的手,「生你的那一年,你父親的右手被機器壓斷,他住院時沖床鐵工廠又起火燒毀,鐵工廠倒閉、欠債,全家生活陷入困境。除了你,還有5個兒子、2個女兒,你是最小的兒子。」

柯淑女激動地訴說往事,孫女比手劃腳地轉述。

柯淑女說,後來撐不下去,七個比較大的子女分送育幼院,不忍心么兒跟著受苦,當時市場的米粉嫂說,有錢的外國人正在收養台灣小孩,為了讓么兒有更好的成長環境,不得已才交給米粉嫂送給外國人收養。5、6年後家境逐漸改善,5子2女才陸續接回家團聚,「絕無收錢,不是賣掉你」。

「現在看到你長大,結婚生子,有這麼美麗的外國太太和漂亮的女兒、兒子我真的很高興。」

「對不起,是我沒有能力照顧你。」老先生突然插話。湯米不捨地握住他被截肢圓禿的右手,淚水再也止不住。



湯米回到台灣認祖歸宗一周後,與張警官一起走進餐廳。有兩位年紀60多歲的女士在等待。

「這位是米粉嫂、這位是律師事務所助理朱女士,她們當年處理你出養的法律程序。」

燙著捲髮的米粉嫂激動地摟著湯米,又摸又捏又打量,「真像,跟他幾個哥哥都像,真的是親兄弟。」她紅了眼眶,「真高興你回來。」

「湯米想了解當年出養的過程。」

「當年,你(湯米)的大舅舅跟我在同一個市場相鄰攤位做生意,有一天你媽媽背著你哭著到市場向大舅舅借錢,我才知道你家出事,真是可憐啊!」米粉嫂指著朱女士說,「她是我米粉攤的老顧客,有一天她突然問我,有外國人想收養台灣的小孩,若知道家中經濟有困難或是未婚生子,她可以提供幫助。我馬上告訴你大舅舅,轉告你媽媽。」

「那一年,美國、歐洲有許多家庭透過泰國的律師事務所,收養亞洲的孩子,泰國律師找到我當年工作的律師事務所合作,我才承辦出養手續。」朱女士拿出一張泛黃的收據,「當年的仲介費100美元,米粉嫂分得20美元。卻因為這100美元,我背負販嬰集團的惡名,判刑坐牢1年。」她潸然淚下,湯米輕撫她的背安慰,「謝謝你回來,幫我洗涮惡名。」

湯米終於釋懷,了卻一椿心願,高興地與父母兄姐圍爐,共度春節。

我是當天這場奇異聚會在場的第五人,我是朱女士的兒子。小時候我母親因為販嬰去坐牢,令我引以為恥,深怕老師、同學知道報紙上那販嬰集團首腦就是我母親。她出獄後我好幾年不跟她講話。但她是照顧我無微不至的媽媽,也是拆散別人家庭的女人,是壞人或是好人一直困擾我。聽完湯米的故事,你說,我母親是壞人還是好人?

小啟:閱讀本版後,有任何心得想法或建議,歡迎來信。請寄newsmaster@merit-times.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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